沈明禾原本還扒著車簾的手指,在戚承晏吻上來的瞬間,便不自覺地鬆開了。
細竹篾編織的車簾輕輕落下,隔絕了車外漸次熟悉的街景,而車外的天光正穿過微微晃動的簾隙,在兩人貼近的身影上交錯流淌。
沈明禾起初還有些茫然,氣息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昵攪得微亂,但抬眸望進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特意安排的行程,鶴鳴山上的並肩而跪,還有此刻駛向記憶深處的馬車……
今日的一切,如同涓涓細流,匯入沈明禾心田,衝垮了她所有遲疑,一股滾燙的勇氣忽然湧上心頭。
她不再被動承受,而是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後頸,將自己更主動地送向他,迎了上去。
唇齒相依,溫存繾綣,帶著一絲酸澀又甜蜜的悸動,無聲無息,卻洶湧澎湃。
然而,這份主動並未持續太久。
不過幾息之間,沈明禾便覺肺腑間的空氣仿佛都被他奪了去,心跳如擂鼓,面頰滾燙,頭腦也開始發暈,終究是敗下陣來。
她不得不猛地鬆開攬著戚承晏後頸的手,整個人向後仰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臉頰嫣紅如醉。
戚承晏摟著她纖腰的手臂未曾鬆開,低頭看著懷中之人。
水汽氤氳的杏眸里還殘留著未散的情動與迷濛,像浸在春水裡的黑琉璃。
還有那微微紅腫、水光潤澤的唇瓣上,原本勻好的口脂早已凌亂不堪,更添了幾分撩人的靡艷。
他伸出手,慢條斯理地用指腹輕柔地拭過她的唇畔,將那抹暈開的嫣紅緩緩擦勻。
想到方才她主動攬住自己後頸,將他拉向她的那股小小蠻勁,再看此刻她氣喘吁吁、眼含水光的嬌怯模樣,戚承晏眼底的笑意更深,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鼻尖相觸,聲音里的戲謔與促狹都要溢出來:
「看來,明禾少時偷看的那許多話本子……也不過如此。」
「還是這般……沒有長進。」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絲若有似無的得意:「比起朕這『無師自通』的,可差遠了。」
沈明禾正平復著氣息,聞言,偷偷抬起濕漉漉的眼睫,飛快地覷了他一眼。
這一眼,卻讓她看清了此刻他的模樣。
眉眼依舊深邃英挺,可那總是沉穩矜持的唇,因沾了她的口脂,暈開一片曖昧的緋色,比平日裡顯得更潤澤。
甚至……更添了幾分風流恣意的昳麗與……惑人。
而他目光灼灼,帶著未散的笑意和一絲饜足,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除了方才自己「主動」貼近時,她確實清晰地聽到了他驟然加快的心跳和變得微亂的呼吸。
可此刻,她自己還在心跳如鼓、氣息不穩,他卻已然恢復了那副穩如泰山、遊刃有餘的姿態。
這番境況對比讓沈明禾心中不免有些氣悶。
若非她知道他從未寵幸過後宮其他妃嬪,真要疑心他這般「本領」是不是……「久經沙場」、「勤學苦練」出來的。
難道天資聰穎之人,於此事上也能一通百通、無師自通?
可自己……也不算愚笨啊?
沈明禾這廂暗自糾結著,卻不知此刻坐在車前駕轅處的王全,豎著耳朵隱約聽到裡面陛下那句帶著笑意的「無師自通」時,心中翻湧起大不敬的念頭來。
這……陛下自成婚後,在皇后娘娘面前是越來越沒什麼「帝王威嚴」可言了,什麼「無師自通」?
您這「無師自通」……可真是說得輕巧!
旁人或許不知,他這貼身大總管還能不清楚?
當初陛下才與娘娘大婚之初,於房幃之事上……咳咳,起初也並非那般順遂。
還曾因「伺候」得娘娘不甚舒坦而暗自發過脾氣,甚至私下尋他這御前大總管「正大光明」探問過。
最後,還不是他王全賠盡老臉,私底下不知尋了多少由頭,拐彎抹角地向那些經驗老道的司寢嬤嬤仔仔細細「請教」了些宮中秘而不宣的……咳,手段與講究。
甚至偷偷查閱了宮中秘藏的某些「典籍」、「畫本」,讓陛下仔仔細細地「參詳學習」了些……
這才讓帝後之後的閨房之樂愈發和諧美滿不是?
如今陛下倒是全忘了自己當初的「虛心求教」,在娘娘面前充起「無師自通」的行家來了!
哎,說到底還是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到底還是年輕了些。
哪裡知道,這宮中珍藏的那些指導陰陽和合、助益帝嗣的「秘術圖冊」與「精繪本」,其「博大精深」與「匠心獨具」,又豈是她小時偷看的那些江湖傳奇話本子能比擬的?
王全正神遊天外,臉上神色不自覺地有些「蕩漾」,冷不防身旁駕車的越知遙淡淡瞥了他一眼。
雖不知這位大總管又在琢磨什麼,還是出於同僚情誼,低聲提醒了一句:「王總管,坐穩,前面巷口轉彎。」
話音未落,越知遙已穩穩勒住韁繩,馬車在一處清靜的巷口停了下來。
越知遙剛跳下馬車,正準備轉身向車內稟報,便見車門已被從內推開。
沈明禾幾乎是一刻也等不及地踏了下來,雙腳落在堅實而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她站定,抬眸,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巷子不寬,僅容兩輛馬車交錯。
兩側是爬著些許藤蔓的青灰牆,牆頭探出鬱鬱蔥蔥的樹枝。正前方,是一扇黑漆木門,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
只是,門楣之上,懸著的一塊嶄新的匾額,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鐫刻著兩個筆力遒勁的大字:沈宅。
那字體……沈明禾再熟悉不過,是父親的筆跡。
熟悉的門扉,父親的字……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鼻子一酸。
當年,她隨母親裴沅離開鎮江,遠赴上京。
母親那時心灰意冷,抱著破釜沉舟、此生再不回這傷心舊地的心思。
她變賣了家中大部分產業細軟,只帶走了最忠心的楊嬤嬤祖孫、自己的丫鬟翠兒,以及她的貼身丫鬟雲岫。
這座承載了她過去時光的宅邸,連同裡面許多帶不走的回憶,也被一併賣掉了。
她曾以為,此生再也回不來了。
所以……這座宅子,早已不是沈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