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狂悖無禮,張牙舞爪,心思詭譎,野心昭然若揭,陛下是被這妖女的這副看似無害的皮囊給徹底蒙蔽了!
而戚承晏,此刻確如張轍所願地在「看」著沈明禾。
只是,他臉上非但沒有張轍想看到的驚怒或醒悟,反而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中甚至帶著縱容。
張轍見此,只覺萬念俱灰,胸口那股鬱血再也壓不住,只想朝著殿內那根粗壯的朱漆大柱撞過去,一死了之,眼不見為淨!
但就在他心神激盪,幾乎要付諸行動之時,那清凌凌的、讓他恨入骨髓的聲音再次響起。
沈明禾沒有再看幾乎要氣暈過去的張轍,而是在那根金絲楠木大柱旁,伸出素手,輕輕撫過柱身上精美的蟠龍浮雕。
「如這樣的柱子,支撐起這煥章閣的,共有二十八根。」
「每一根,都選用上等巨木,深穩地基,承托梁架,各有其位,各司其職。」
她轉過身,面向殿中眾人:「但請問諸位大人,若只有這些頂天立地的『柱子』,而沒有交錯縱橫的『梁枋』,沒有層層疊疊的『斗拱』,沒有覆蓋其上的『椽檁瓦當』……」
「僅憑几根孤零零的柱子,能真正鼎立起這座『煥章閣』嗎?能使其遮風擋雨,莊嚴華美,成為陛下與諸臣議政之所嗎?」
「不能。」 沈明禾自問自答,斬釘截鐵。
「柱、梁、枋、檁、椽、瓦……各有其位,各司其職,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成就這座殿宇。治國,何嘗不是如此?」
「文臣武將,內廷外朝,各有其才,各有其用。為何偏偏有些人,眼中只能看見『柱子』,便認定唯有『柱子』才能撐起天下,而將其他同樣不可或缺的部分,視為無物,甚至斥為『異端』、『禍亂』?」
「張尚書口口聲聲,阻攔本宮入主河工清吏司,字字句句卻皆在『女子』、『後宮』、『牝雞司晨』……可您從頭至尾,可否真正問過一句,」
沈明禾的目光驟然銳利,直視張轍,「問過本宮一句,是否真的讀過《河防通議》,是否真的了解江南水系脈絡,是否真的懂得『束水攻沙』、『分洪導流』之要義?」
「可曾有一句,是基於河工實務本身,而非本宮的身份?」
「您貴為吏部尚書,掌天下官員銓選、考課、勛封之政。難道……這便是吏部尚書的選官任能之準則?」
「不察其能,不觀其績,不論其策是否利國利民,只憑是內是外,便一棍打死?」
張轍僵跪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
他不是沒話反駁,他有一萬句話可以擲地有聲地砸向眼前這個女子。
這根本不是選官,這是皇后總理前朝衙門!
皇后是後宮之主,豈能與前朝官員相提並論?
治國自有六部、有內閣、有文武百官,何須後宮越俎代庖?
縱使那《河防通議》是良策,自有工部、河道總督衙門去推行,何須皇后親自主理?此乃顛倒陰陽,混淆內外!
可這些話,此刻卻像魚刺般鯁在他的喉嚨里,嘶吼不出。
讓他如芒在背、無地自容的是,他無法否認,自己從始至終,確實沒有問過一句——皇后娘娘,你是否懂河工?
沈明禾沒有再理會臉色變幻、呼吸粗重的張轍。
她的目光,越過了這位幾乎要氣厥過去的吏部尚書,落在了一直靜立在那片狹窄陰影里的人身上。
那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跪下。
他立在跪伏的重臣之後,殿內之側,身體微佝,姿態恭謹,可那膝蓋,卻始終沒有彎下去。
昌平侯,吏部侍郎,裴淵。
她的舅舅。
這一刻,看著裴淵微垂的眼瞼和隱在陰影中、模糊了神色的側臉,沈明禾忽然想起了數年前,在昌平侯府的那些歲月。
那時,她還只是沈明禾,隨驟然守寡、心如死灰的母親裴沅和幼弟沈明禾從鎮江來到上京,寄居於昌平侯府的偏院。
母親終日鬱郁,冷漠疏離,將自己封閉在喪夫之痛里;弟弟明遠還是個需要人呵護的垂髫孩童。
而她,則早早學會了在這座巍峨府邸的主人們面前低眉順眼,沉默寡言,將所有的伶俐與不甘,都深深藏進那雙過早洞悉世情的眼眸里。
那時的她,甚至不敢在心中稱裴淵為「舅舅」。
她始終清醒地知道,他是昌平侯,是這座府邸的主人,是母親血緣上的兄長,卻從來不是她可以倚靠和期待的「舅舅」。
裴淵待她如何呢?
談不上苛待,侯府沒有短過他們母子三人的衣食,給了他們一處遮風擋雨的屋檐,維持著最基本的體面。
但也絕談不上善待,他不會像二房嫡女裴悅珠那樣,明里暗裡譏諷她是「喪父之女」、「寄人籬下」。
也不會像大小姐裴悅容那樣,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她寒酸的衣裙。
他只是……忽視。
只是從未……真正為他們母子三人說過一句話。
他永遠隱身在侯府的前堂與後宅之間,仿佛後宅里顧氏的專橫跋扈、算計逼迫,都與他無關。
甚至在顧氏為了豫王與裴悅容的婚事,算計逼迫她為妾,陷害幼弟明遠偷盜,試圖將他們母子三人徹底踩入泥濘之時,他沉默了。
為了侯府的「臉面」,為了妻子顧氏的「體面」,他輕易地捨棄了那點本就微薄的兄妹之情,甥舅之親,默許了這場欺凌。
此刻的裴淵感受到了外甥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覺得如芒在背。
可裴淵依然站著。
不是他不想跪,在聽完張轍那番幾乎等於指著皇后鼻子罵「亡國妖后」、甚至牽扯到「江山易主」的駭人言論後,他的膝蓋早就軟了,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但他也明白,此刻的他,不能跪。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固執。
明明跪下去,一切煎熬便可暫時結束。
他可以淹沒在滿殿伏倒的身影之中,不必再獨自承受這眾目睽睽之下的審視,不必在這帝後與老臣的激烈對抗中,被架在火上烤。
跪下,是順從,是自保,是此刻最輕鬆的選擇。
可裴淵依然站著,就像方才沈明禾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他也從始至終,沒有彎下自己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