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聽見了那道清越的、屬於他外甥女的聲音,在寂靜得可怕的大殿中響起。
「裴大人。」
不知為何,這一聲「裴大人」,聽得裴淵心頭猛地一跳,仿佛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撬動。
沈明禾入侯府三年,離府半載,入宮封后又近半載,從未這樣喚過他。
從前,她恭敬地稱他「侯爺」,或是偶爾、帶著生疏與試探喚一聲「舅舅」,那聲音里,是小心翼翼的疏離,如同隔著千山萬水。
裴淵喉頭滾動了一下,乾澀得發疼,他深深地躬身,拱手,聲音同樣乾澀:「臣在。」
沈明禾聽著這乾澀的聲音,看著裴淵維持著躬身的姿態。
她這位舅舅,論出身,昌平侯府雖非頂級勛貴,卻也累世簪纓。
論才幹,能在顧氏那般短視內宅主母、裴瀾那般不成器的胞弟拖累下,依然憑著自身能力在戚承晏手中坐上吏部侍郎的位置並坐穩,足見其並非庸碌之輩。
論心性,先帝朝奪嫡最烈時,作為豫王姻親竟能做到不偏不倚、不站隊、不結黨。
硬是在驚濤駭浪中保全了侯府,這份在夾縫中求生存、明哲保身的本事,也不是誰都有的。
只是……沈明禾忽然想,這樣的人,究竟是算聰明絕頂,還是……骨子裡藏著怯懦?
「裴大人……」
「你……身為吏部侍郎,張尚書是您的上官。本宮如今想請教裴大人——」
「這天下選官,吏部考課升遷,其標準究竟為何?」
「是只論門第出身、親疏?」
「還是……唯才是舉,能者居之?」
這輕飄飄的一問,如同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直直塞進了裴淵手裡。
裴淵僵在原地,他能感覺到,殿內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齊刷刷地匯聚到了他身上。
身前,孫益清驚疑不定地側目;身旁,杜蘅目光複雜地窺探;御座之上,那道他一直不敢直視的帝王目光,仿佛也落在了他的背上。
甚至,跪在地上的張轍,那雙布滿血絲、寫滿憤怒的老眼,也死死地釘在了他身上。
張轍方才跪求死諫,他裴淵不跪不助,張轍或許還能理解,畢竟他是皇后親舅,有為難之處。
可如今,他的外甥女,這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已經將這柄無比鋒利的刀,遞到了他手裡。
可這柄刀,接與不接,都是燙手。
殿內靜得可怕,裴淵也沉默了許久。
久到殿內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僵硬的膝蓋,久到連一直垂著眼皮的蘇延年,都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帘,用那雙深不見底的老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裴淵開口了。他的聲音起初有些低啞,但很快便穩定下來。
「臣……回娘娘。」
「吏部考選官員,當以德行、才望、政績,三者綜合考量,分其先後,定其優劣。」
「回皇后娘娘,臣……不敢替上官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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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行,乃為官之根本,貪酷者不錄,昏聵者不錄,媚上壓下、結黨營私者不錄。」
「才望,是為官之能。明法令,通實務,善治事,能安民。」
「政績,是為官之果。任內所成之事,所解之困,所惠之民。」
裴淵一字一句地說背著吏部考功司那些寫在卷宗里、卻很少真正被踐行過的準則。
只是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抬頭望向了那金絲楠木蟠龍柱旁的沈明禾。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個寄居侯府偏院、需要看人臉色生活的失怙之女了。
她是大周的皇后,她站在大周最有權勢的男人身側,已經成了翱翔九天之鳳了。
而他,還是昌平侯,還是要為侯府上下、為妻子兒女謀一條生路的裴淵。
「娘娘所問……臣斗膽,不敢替上官作答。」
「但臣自己,入仕二十載,歷任戶部、刑部、吏部,於選官任官之道,始終銘記——」
「唯才是舉,唯賢是用。」
「不論出身,不論門第。」
裴淵微微停頓。
「更……未曾有哪一條朝廷法度、哪一部吏部章程明文規定,以前朝、後宮之分。」
裴淵此言一出,在殿內瞬間激起無聲卻洶湧的巨浪。
張轍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裴淵,那眼神里的痛心與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他沒想到,這個在自己手下為官多年、一向謹慎持重、甚至有些明哲保身的裴淵,竟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說出這樣一番……的言辭!
今日,裴淵竟就這般……站到了沈後那一邊?他難道不怕成為眾矢之的?不怕他張轍日後清算?
但裴淵此時,卻再沒有看任何人,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腳下那方光可鑑人的金磚上。
他也想起了許多年前。
那時的裴淵還沒有承襲侯位,只是在戶部當一個小小的主事。
父親昌平老侯爺還在世,威嚴尚存。
顧氏也還沒有變得後來那般汲汲營營、算計刻薄;而他,更不用獨自扛起日漸式微的昌平侯府,在朝堂與家族之間艱難平衡。
那時,他和妹妹裴沅的兄妹之情,雖不似尋常人家那般親厚,卻也尚有幾分真摯。裴沅是他唯一的親妹,自幼嬌養,明媚活潑。
至少,當父親要為裴沅擇婿時,他是真心實意為這個唯一的妹妹打算過。
他看中了沈知歸,把他推到了父親面前。
那時的沈知歸還只是二甲進士出身,家世單薄。裴淵看中他相貌英俊,才華初顯,更重要的是,他家境清寒,在京中毫無根基。
將來若是娶了侯府之女,定然不敢、也不能薄待了裴沅。
這樁婚事,對沈知歸是青雲梯,對昌平侯府,則是招攬一個未來或有可為的寒門女婿,或可成為侯府未來的助力。
父親起初也是滿意的。
可誰也沒想到,沈知歸那顆看似溫文爾雅的外表下,藏著的是怎樣的「抱負」與「執拗」。
一道請求外放嶺南的摺子,毫無預兆地遞到了吏部,隨後任命詔書迅疾而下,連老昌平侯都措手不及,勃然大怒卻也無力回天。
而更讓全家震驚的是,從小被嬌養長大的裴沅,竟然義無反顧,隨夫南下,去了那被京中視為煙瘴放逐之地的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