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沈知歸回京述職,來昌平侯府拜見他這位舅兄。
那晚書房的燈光很暗,油燈如豆。
可就在那樣昏暗的光線下,沈知歸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卷自己手繪的、墨跡斑斑的嶺南水系圖,對著他這個對河工一竅不通的戶部主事舅兄,滔滔不絕地講了一整夜。
哪裡該疏浚河道,哪裡該加固堤壩,哪裡該開挖新渠……
而這樣做了,又能養活多少百姓,灌溉多少良田,減少多少水患饑荒。
當時的裴淵其實沒太聽懂那些複雜的水利和治水方略。
但他至今記得沈知歸講這些時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對他這位昌平侯世子的半點逢迎,沒有對自身前程的憂慮鑽營,甚至也沒有對嶺南那蠻荒「放逐」之地的半分抱怨。
只有那些彎彎曲曲的河流,那些堅固或殘破的堤壩。
那些他裴淵……從未親眼見過、而沈知歸卻想用畢生心血去梳理、去馴服、去守護的山水與黎民。
那一刻,裴淵怔住了。
他恍惚地想,自己為妹妹挑選的這個夫婿,或許不是一個能讓家族沾光、讓妹妹安享富貴的好女婿。
但他……一定會是個好官,一個心裡真正裝著百姓的好官。
後來,沈知歸果然成了好官,一步步從嶺南調到江南,政聲漸起。
再後來,他卻死在了任上。
死在了那些他心心念念想要治理的江河堤壩上,死在了乾泰二十八年江南連綿的大雨中,死在了那個端午時節。
裴淵在京中任職,自然也是知曉些內情。
沈知歸是因為江南河道貪腐,他拿不到足夠的銀錢修築堤壩。
也是因為他的治水之策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無人肯用,反而處處掣肘。
可如果當初……朝廷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貪腐,有人信他那套治水之策,撥足款項,讓他放手去做……
那大周或許會多一位能臣幹吏,沈知歸的仕途,絕不會止步於乾泰二十八年,黯淡地終結在一場「意外」的河堤潰決中。
而乾泰二十八年是先帝在位的最後一年,朝局詭譎,趙王明爭暗鬥,太子戚承晏以弱冠之齡周旋於群狼之間,步步驚心。
可就是在那樣風雨飄搖的年頭,吏部還是擬好了一份調令,甚至是當時還是太子的戚承晏親自過目的。
若無意外,再過數月,也就是妹妹裴沅獨自帶著兩個孩子倉皇北上的那個時節,沈知歸就能調入京中,謀個實缺。
到那時,沈知歸就能攜妻帶女,闔家入京。他妹妹裴沅,還有明禾、明遠,都能回京團聚。
乾泰二十八年也很快會過去,新帝登基後的局面將完全不同。
以當今陛下的識人之明和求才若渴,如沈知歸這般既有實幹之才又有赤子之心的人,絕不會被埋沒,甚至可能……大放異彩。
但一切,都遲了。
沈知歸終究沒有活過乾泰二十八年,也永遠走不到元熙元年。
他看不到新朝的曙光,更看不到他留下的治水遺策,有朝一日會被他的女兒,捧到御前,引發這樣一場震動朝堂的風波。
而他裴淵呢?
即使他後來漸漸明白了沈知歸的抱負,知道沈知歸的才幹,知道他那套治水之策或許真的能利國利民……
可這些年,他又做了什麼呢?
他什麼也沒做。
他甚至放任妻子顧氏苛待沈知歸留下的遺孤,默許了顧氏想攀附皇家定下的女兒與豫王那場婚事,默認了那場將外甥女當作棋子將其推入火坑的局。
他裴淵,已經做了近二十年明哲保身、權衡利弊的昌平侯了。
今日,站在這煥章閣內,面對外甥女那雙像極了沈知歸,依稀能看到當年沈知歸那份赤忱與銳氣的眼睛,聽著她關於「柱子與梁枋」、「唯才是舉」的詰問。
裴淵忽然覺得,習慣了迴避的脊梁骨里,竟生出了一絲頑固的力氣。
他裴淵過去從不敢正視風雪,他只會躲進檐下,等風停,等雪歇。
今日當裴淵站在煥章閣中,看著金磚之上自己那惶惶的一張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風,是不會為任何人停的。
你等它,它只會把你吹成一塊麻木的石頭
而當你終於從那石頭裡鑿出一點活人的熱氣時,已經過去了數十年。
如今他已經老了,鬢邊都生出幾絲白髮,那雙曾經能在吏部卷宗里一目十行的眼睛,如今看久了卷宗就會酸澀,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於是,裴淵的目光,筆直地望向了御階之上的戚承晏,對上帝王那雙深邃如淵、此刻辨不明情緒的眸子。
「陛下,臣……有一言。」
「方才,蘇閣老有言,皇后娘娘『無子無嗣』、『當以誕育皇儲為先』;張尚書亦議及皇后,憂心忡忡,恐有呂后、武曌之禍……」
裴淵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擲地有聲:「臣以為,此言大謬!」
此言一出,殿內本就緊繃的氣氛驟然裂開一道無聲的口子。
蘇延年聽著裴淵這擲地有聲的「大謬」,終是正色,抬起他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認真地看向了殿內這唯一還站著的朱紫重臣。
即使他是昌平侯、皇后親舅,蘇延年心中仍感意外。
這昌平侯是正經進士出身,一路從翰林清貴做到六部堂官,同那些靠祖宗蔭封的勛貴不同。
為官數十載,也以謹慎持重、不偏不倚著稱,無論如何都能稱得上一句「清流」。
他理應更清楚天下仕人、清流文官對後宮干政的忌諱,也更該知道,今日這般決絕地站在自己與張轍的對立面,意味著什麼。
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蘇延年不禁想,難道這昌平侯真的已被眼前「後族之貴」迷了眼,想要更進一步,博一個「從後之功」?
可只是為了這樣一個明顯「僭越」朝堂、挑戰祖制的皇后,值得嗎?他押上的,可是整個昌平侯府和自身數十年的清譽。
而張轍卻沒有蘇延年那般城府與淡定,他猛地轉過頭,怒視著裴淵,嘶聲道:「裴慎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