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淵根本未理他,而是直接對著御座之上的戚承晏,深深拜下,然後抬起頭,直視天顏,繼續道:
「陛下,皇后娘娘正位中宮,為陛下誕育皇嗣,綿延國祚,自是娘娘責任,臣亦以為重。然,此絕非娘娘『唯一』之責,更非束縛娘娘才德之鎖。」
「本朝自太祖開國,歷代賢后,多有協理政務、佐助皇帝陛下之例,史冊昭昭,豈可一概以『後宮不得干政』蔽之?」
「太祖武烈皇后,曾隨太祖征戰四方,於軍前安撫將士,於後方穩定人心,籌措糧草,功不可沒。」
「太宗孝誠皇后,於關中大旱之年,曾率六宮妃嬪節衣縮食,捐出宮中用度,親自協理賑災,開倉放糧,活民無數,萬民感戴。」
「乃至世宗朝,仁聖皇后更是在世宗皇帝北巡邊關期間,奉旨領太子監國,協理朝政三月有餘,期間朝野肅然,政務井井有條,並無半分亂政之事!」
裴淵的聲音迴蕩在殿中,他說的這些,皆是實打實載於國史、後宮檔錄的舊事,無可辯駁。
「此皆我朝賢后輔佐君王、於國有功之明證!可見,皇后之責,絕非僅限於後宮方寸之地。佐理政務,惠及生民,亦是中宮應有之義!」
「臣不通水利,亦不知寧國公遺策具體優劣幾何。娘娘協理河工清吏司,究竟能成幾事,臣亦不敢妄言。」
「然,臣以為,寧國公之策,既已由工部諸位精通河務之大員研議認可,便當給其實地勘驗、試行之機,方可知其能,驗其效。」
「至於皇后總理河工一事……當用其人,方見其果。未試未用,而先以『女子』、『後宮』之名阻之,斥之、甚至以死相逼……」
「因噎廢食,實非明智之舉,亦非為臣之道,更非……陛下識人用人之道。」
說完這些,裴淵不再多言,再次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久久未曾抬起。
沈明禾看著裴淵伏地的身影,心中微動。
沈明禾看著裴淵伏地的身影,心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不知道這位舅舅為何今日轉變如此乾脆徹底,但他此刻的「倒戈」,對她而言,無疑是有利的。
她很快移開目光,重新望向那沉默跪伏的滿殿朱紫,最終,視線落在了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張轍身上。
沈明禾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
「張尚書,您方才問陛下,怕不怕本宮將來效仿呂后、武曌。」
「本宮方才便說了,本宮如今,還望塵莫及呢。」
「至於十年、二十年後,本宮會是什麼模樣,會成為怎樣的人……本宮自己,此刻也不能知曉。」
「但本宮知道一件事。」
「先親的書稿,在沈家書房積灰了數年,又在侯府箱籠里蹉跎了三年,才輾轉到了工部諸位大人手中,得以被看見,被研讀。」
「而這數個三年之中,兩江之地,各處河道決堤不下數百次。淹死的百姓,無法計數。因水患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者,何止百萬!」
「這數年裡,」
「可曾有一位如張尚書這般剛直不阿、誓死捍衛禮法綱常的臣子,為那些無聲無息死去的百姓,說過一句話?」
「可曾有一位像張尚書這般忠君體國、今日不惜以死相諫的諍臣,質問過朝廷,為何明明或有良策卻空懸高閣?為何河道貪蠹橫行,年年治水,年年成災?」
「為何每年戶部撥下去的、百姓血汗換來的河工銀子,能真正用到堤壩上的,聽說……不到三成?」
跪在地上的張轍,聽著這聲聲詰問,方才被憤怒和「大義」填滿的心中,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絲慌亂和……羞愧。
儘管他心中對這些問題並非毫無答案,甚至清楚某些癥結所在,但就如同方才沈明禾質問他是否問過她是否懂河務一樣。
他答不出來。
他身為吏部尚書,自然知道河工年年出事,戶部年年撥款,年年有人因此罷官丟命,甚至掉腦袋。
可每次,他在朝堂之上聽到「河工」二字時,本能想到的,往往只是「又要花一大筆錢了」、「又是麻煩事」、「工部與地方又要扯皮了」。
至於那背後具體的民生疾苦、治水之方優劣、貪腐細節……
沈明禾看著張轍那欲言又止、臉色青紅交加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快意。
今日與他說這番話,固然是因他固執難纏,需得敲打,但也未嘗沒有一絲惋惜。
他畢竟是吏部尚書,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六部九卿中人脈盤根錯節。
這樣一個重臣,若是真因一時衝動撞死在這煥章閣的蟠龍柱。
於她推行河工之事,於朝局穩定,都絕非好事。
但此刻,她已不在意張轍能聽進去幾分了。
因為,御階之上的那道目光,那雙總是深邃如寒潭、教人猜不透分毫的鳳眸,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從他帶著著她踏入這煥章閣,到此刻她獨自站在滿殿跪伏的朝臣之中,立於那根沉默承重的蟠龍金柱之旁,與他並肩,面對這狂風驟雨。
他一直都在。
戚承晏望著沈明禾此刻鋒芒畢露、又帶著些許孤高清冷的側影,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忽然勾起了嘴角。
從前他便知曉她能忍,忍侯府、忍京中貴女、忍豫王……甚至也忍自己。
但自己依舊把她弄入這宮中,看著她一點一點從殼裡走出來,從坤寧宮後殿的書案到這煥章閣的御階。
「說完了?」 他問。
「嗯,說完了。」
「那就過來。」戚承晏對她伸出手。
沈明禾微微一怔,對上他含笑的眼,緊繃的心神不自覺地一松,隨即也莞爾,輕輕點了點頭。
幾步上前,重新走回他身側,將自己微涼的手,穩穩放入他溫暖寬厚的掌心。
戚承晏將她的手緊緊裹住,然後,才抬眼,目光如寒星,掃過殿內依舊跪伏的眾人。
「今日之言,朕只當是諸卿憂心國事,出言急切。但,朕的話,只說一次。」
「今後,朕再不想聽到什麼『呂后』、『武曌』、『禍亂』之言。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大周的國母。」
「若將來,皇后真能掌權,甚至……成為你們口中那等能奪了戚氏江山之人,」
「那就只能說明,戚氏子孫已無人堪用,朕亦無能守成。若真到那一步,皇后能代朕、代戚氏接下這祖宗基業,朕只會覺得……欣慰。」
這般石破天驚之言一出,連一直垂首不語的蘇延年,都駭然抬起了頭。
這、這簡直是……驚世駭俗、前所未聞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