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錦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裴悅芙和垂首的裴悅柔,又看向崔氏:
「老夫人您可以大義凜然,口口聲聲『為了侯府的前程』、『為了家族的榮辱』,將芙姐兒、柔姐兒送入宮中,去攀附皇后娘娘的高枝。」
「我陳令錦,為何就不能為了我親生女兒的前程,搏上一搏?」
「若說我錯了……」 她慘然一笑,眼中儘是譏諷,「我唯一的錯,就是當年瞎了眼,嫁入了這昌平侯府!」
「嫁給了裴行這個……廢物!」
「母親!」 裴悅珠聽著頭頂傳來陳令錦這番近乎瘋狂的言語,母親怎麼敢……怎麼敢這般與祖母說話?
這般頂撞祖母,祖母豈不是更不會放過自己了?
她心中又怕又急,下意識地伸手,死死拉住了陳令錦的衣袖,帶著哭腔哀求:「母親……您別說了……我們還是向祖母……」
誰知,陳令錦猛地一甩衣袖,毫不留情地將裴悅珠的手甩開。
她甚至彎下腰,伸出手,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裴悅珠,聲音尖利:
「裴悅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和你那個父親一樣,蠢鈍如豬!」
「你不是我的女兒……你是來向我討債的!討我這輩子眼瞎心盲,錯嫁入這昌平侯府的債!」
裴悅珠被母親無情甩開,又聽到這般毫不留情的斥罵,眼淚瞬間洶湧而出。
她呆呆地望著陳令錦,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是自己那一向柔順的母親。
陳令錦直起身,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聲悽厲而瘋狂,在空曠的靜室內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她環視著這滿屋子的人,目光掃過面色鐵青的崔氏、沉默不語的裴淵、驚怒交加的裴行、惶恐不安的顧氏、以及地上那幾個或驚恐、或冷漠、或震驚的小輩……
「老夫人,您問我為何不認錯?我告訴您,因為我覺得噁心!」
「我噁心我自己,忍了這麼多年,裝了這麼多年賢惠兒媳、慈愛嫡母,到頭來,不過是你們裴家維持體面、粉飾太平的一塊遮羞布!」
「我噁心裴行,這個內里卻爛透了的廢物!我噁心這昌平侯府,表面上詩禮傳家,內里卻藏污納垢,虛偽透頂!」
「你們……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又比我陳令錦,高貴到哪裡去?乾淨到哪裡去?」
陳令錦的目光掃過一直沉默跪著的裴悅柔。
那少女依舊垂著頭,看不清神色,但陳令錦知道,她一定在聽,而且聽得一字不漏。
「是,我今日就讓這遮羞布徹底扯下來!」 陳令錦深吸一口氣,看向裴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憎惡。
「裴行……你一事無成,除了靠著祖宗蔭蔽混吃等死,給你的好兄長、好母親添堵,你還做過什麼?」
「你以為偏院那個低眉順眼的林姨娘,心裡真有你半分?」
「當年她雖是商戶之女,身份低賤,可好歹家中殷實,父母寵愛,又有青梅竹馬的郎君相伴身側,日子過得也算自在。」
「是你!是你這個仗著侯府公子身份的紈絝,偶然見了她一面,便色迷心竅,強取豪奪,逼的她那表哥以死相搏,你便惱羞成怒,指使惡僕將人打成重傷,幾乎喪命!」
「後又威逼利誘,甚至抬出侯府權勢,逼得她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入了你這侯府為妾!」
「你搶了她的人,毀了她的姻緣,困她在這後宅,看著她對你強顏歡笑,她心裡怕是日日夜夜都在詛咒你,恨不得你立刻暴斃!」
「老夫人,」 陳令錦轉向崔氏,嘴角帶著譏笑,「您當時是怎麼做的?您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又覺得不過是納個妾而已,便出面『安撫』了那家商戶,將那林氏抬進了門,全了您兒子這『風流韻事』,也全了侯府的『體面』!」
「您可曾問過那林氏一句願不願意?可曾想過,您這是在助紂為虐?!」
裴行被陳令錦當眾揭穿當年的醜事,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如同豬肝,指著陳令錦:「你——賤人!你胡說什麼!」
他想否認,可陳令錦是事實……當年這事,母親確實知曉,也確實……那樣處理了。
崔氏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她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呼吸急促,死死瞪著陳令錦。
陳令錦卻已經不再看他們,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昌平侯裴淵身上。
這位侯府真正的主君,從進門起便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皺著眉頭,似乎對這場鬧劇感到厭煩,卻並無多少觸動。
「還有您,侯爺。」
「你們母子,都是一樣的東西!一樣的虛偽,一樣的自私,一樣的……道貌岸然!」
「來審我?你們有這個資格嗎?!」
「放肆!」 裴淵終於忍無可忍,厲聲喝道,額角青筋隱現,「陳氏,你竟敢如此無禮狂悖,詆毀尊長,你眼裡可還有半點規矩倫常?」
「放肆?哈哈哈……」 陳令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好一個『放肆』,好一個『規矩倫常』!你們昌平侯府,從上到下,有哪一個不是放肆之人?又有誰眼中有過『規矩倫常』?」
「是像老夫人一樣,明明知道自己兒子是個廢物賤人,卻用我這個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填火坑,是放肆?」
「還是如你昌平侯一般,明知顧月華逼她沈明禾為妾,卻裝聾作啞,任由其發生,是放肆?」
「又或是如今,你們這昌平侯府看著她沈明禾一飛沖天,富貴逼人了,你們就巴巴地貼上去,想分一杯羹,這難道就不是放肆,不是無恥?!」
「這就是在外名聲赫赫、清正持家的昌平侯。這就是素有賢名、持家有道的昌平侯府老夫人!我呸,不過是虛偽涼薄,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衣冠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