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陛下進來時，陸主事正好在言及這埽工綑紮後，如何與拋石相結合，才能最大限度抵禦暗流沖刷，其言頗有一得。只是這策論似乎還未及說完……」
戚承晏的目光，隨著沈明禾的話音緩緩移向立於案前、一直垂首不語的陸清淮。
青年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即便在帝王威壓之下，依舊保持著從容的氣度，只是越發恭敬地垂著眼瞼。
「陸主事。」 戚承晏開口，聲音平淡。
陸清淮出列，躬身：「臣在。」
「皇后說你方才所言未盡，如今，可否繼續？」
「臣遵旨。」 陸清淮應道，聲音清越平穩。
他上前半步，再次指向那河堤圖的某處，開始詳細闡述：「陛下，娘娘。臣方才所言，是覺得單純拋石固基，若遇特大暗流或洪水頂沖，石塊易被捲走，根基動搖。」
「而埽工雖柔韌，能消能，但單體抗衝擊力有限。不若在拋石層的外側，以『品』字形交錯打下木樁，形成骨架，再將埽捆緊緊綁縛於木樁之上，使其與拋石層緊密咬合，連成一體。」
「如此，埽工可消解水流部分衝擊，保護後方石基；石基則提供穩固支撐，防止埽工被整體掀翻。二者相輔相成，或可大增堤防穩固之效。」
陸清淮話音落下，沈明禾眼中立刻閃過恍然之色，接話道：「陸主事此言有理……如此一來，確實能彌補臣妾先前所想工法中的不足！」
「拋石與埽工，一剛一柔，本就該相互依存。若只是簡單堆疊，確有被各個擊破的風險。按陸主事所說，以木樁為筋骨，串聯剛柔，這堤防便如同有了『筋骨皮肉』，方能真正穩固！」
而站在一旁的戚承晏，看著那幅堤防圖上被兩人指來點去、密密麻麻的圈點與標註，聽著他們口中那些似是默契的交流，莫名摩挲起來拇指上的扳指。
他心中百般不願，卻不得不承認，於這般細緻入微的河工技藝，自己終究是不甚了了。
也是此刻，他才頭一回這般真切地意識到，在他並不熟稔的領域裡，竟有旁人能與自己皇后這般從容論道，所言見解令她由衷頷首稱許，甚至能補全她思慮未及之處。
而他自己，方才竟有些插不上話。
方才，他為何要多此一問？
這種微妙的的感覺，讓戚承晏心頭那點不悅再次翻騰起來，甚至比方才看到那縷髮絲時更甚。
「陸主事於河工一道，見識精微，測算縝密，難怪能得皇后……如此賞識。看來朕將你調入河工清吏司，倒是人盡其才了。」
幾息後，戚承晏終於開口，只是他說這話時，目光並未看陸清淮，而是微微挑眉，看向了身側的沈明禾，眸色深深，意味不明。
沈明禾這時終於後知後覺地，徹底反應過來了。
她看了看戚承晏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陸清淮，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沈明禾來不及深想，當務之急，是趕緊把這尊突然駕臨、明顯心情不虞的「大佛」哄好
「陛下過譽了！陸主事才幹出眾，皆是陛下慧眼識珠，簡拔於科舉，又量才施用，調入河工清吏司。」
「臣妾與司內同僚，能得陛下信任，為陛下分憂，皆感念陛下天恩！若無陛下支持，河工清吏司便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萍，寸步難行！」
她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再次伸手，輕輕拉住了戚承晏的衣袖，輕輕晃了晃。
然後，她轉向堂下依舊垂手侍立、神色各異的眾人，隨意道：「今日議事便到此。諸位方才所議之事，各自回去再行斟酌，將細則完善，明日呈報。都退下吧。」
堂下眾人早已被這詭異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是」，恨不得腳下生風，立刻消失。
而陸清淮聽著沈明禾語氣中那絲顯而易見的急切……他又豈能感覺不到自陛下進門後，這屋內涌動的暗流？
他心中掠過一絲澀然，但也只漾開淺淺漣漪，便迅速沉底，歸於平靜。
他早就明白，有些界限，此生都無法逾越。能於此生得遇明主，一展抱負，於願足矣，又何須奢求其他？
最終，陸清淮垂下眼帘，壓下心頭那絲微不足道的波瀾，隨著眾人，恭敬地躬身行禮：「臣等告退。」
眾人不敢有絲毫耽擱，魚貫而出，很快，方才還略顯擁擠的班房，便只剩下帝後二人，以及侍立在門外、恨不得自己聾了的雲岫、朴榆和王全。
沈明禾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微微側頭，小心翼翼地覷著身側之人的神色。
卻見戚承晏的目光，竟然連一點餘光也沒分給她，依舊牢牢鎖在剛剛眾人離去的官廨門口。
他側臉線條冷硬，薄唇緊抿，周身那股低壓非但沒有因眾人的離去而消散，反而似乎更加凝實。
沈明禾心中打鼓，又等了片刻，見他仍無開口之意，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戚承晏恍若未聞，連眼睫都未動一下。
沈明禾眨了眨眼，索性將頭往前一探，直接探到了他面前，仰起臉，視線與他平齊，甚至還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揮了揮：「陛下？您怎麼了？可是這暑氣太盛，有些不適？」
說著，她從袖中抽出一方素淨的絹帕，抬手便想為他擦拭額角的汗意。
然而，她的手剛剛伸出，還未碰到他的額頭，手腕便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精準地擒住。
戚承晏終於將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了眼前這張帶著討好笑意、卻難掩一絲心虛的嬌顏上。
他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輕不重，卻讓沈明禾無法掙脫。
下一秒，他手臂一帶，沈明禾只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輕呼一聲，整個人便被他拉到了身前，後背抵上了冰冷堅硬的桌案邊緣。
前方是他溫熱的胸膛，瞬間被困在了方寸之間，無處可逃。
戚承晏握著她的手腕並未鬆開，反而用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慌的酥麻。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兩人呼吸可聞。
「無事獻殷勤……」
「皇后今日，是奸，還是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