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今夜絕不能讓她再同那些案牘,或是同那個能跟她討論什麼「拋石、埽工」的陸清淮,有任何瓜葛!
他的皇后,自然該陪著他,他的心思,就是這麼窄。
話音落下,他也不等沈明禾再辯駁,抱著她,徑直大步流星地向官廨外走去,玄色衣擺被風帶起,在熾熱的陽光與蟬鳴中旋飛。
沈明禾被他抱在懷中,聽著他強詞奪理又霸道至極的話,她將臉輕輕靠在戚承晏肩頭,不再掙扎,也不再反駁。
罷了,今日,就隨他去吧。
……
至於那日的七夕究竟是如何過的,沈明禾後來實在無法、也不願去仔細回憶第二遍。
她只知道,乾元殿後方那引了溫泉、白玉為池的玉湢閣,她短時間內是再也不想主動踏進去了。
某人以「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為由,行「顛鸞倒鳳不知倦」之實,還美其名曰「應景」,實在是……太過荒唐!
……
暑去秋來秋又去,元熙四年那格外漫長酷烈的盛夏與仲秋,終於在一場接一場的秋雨中,聲勢浩大地褪去了灼人的外衣。
隨著汛期漸過,南河、東河幾處重點險工在河工清吏司的全力督導與新法加固下,有驚無險地度過了洪峰,未發生大的潰決。
朝廷新設的「河平庫」運轉逐漸順暢,專項河銀直達工所,大大減少了中間盤剝與拖延。
三大河道總督府的架子也已初步搭起,開始接手地方河務。
河工革新,算是艱難地闖過了第一個緊要關頭,最繁忙、壓力最大的階段,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沈明禾也終於能從那幾乎將她淹沒的河工卷宗、帳冊、議論文書中,暫時抽身片刻,喘一口氣。
然而,河務的弦甫一松,另一樁她親手推動、卻因河工繁忙而多半交由他人操持的事,便自然而然地,更多占據了她的心神與時間。
那便是京中女子書院——「攬鶴書院」。
自元熙四年夏,皇后沈明禾、紀王妃衛雲舒、昭華長公主戚凝玉三人聯手,以長公主捐出的鶴園為基,創辦「攬鶴書院」,至今已近半載。
這半年來,沈明禾雖為書院定下章程、遴選師長、審定課目,但具體的一應籌建、招生、日常管理等繁瑣事務,多半是紀王妃衛雲舒與昭華長公主戚凝玉親力親為,奔波操持。
一來二去,沈明禾與這兩位身份特殊、性格各異的宗室貴胄之間的關係,自然日益密切,遠超尋常宮眷往來。
特別是與那位名聲在外、特立獨行的昭華長公主戚凝玉。
從前,沈明禾只覺得昭華長公主是天生的富貴閒人,金枝玉葉,活得肆意張揚,不顧世俗眼光,養面首、建鶴園、行事出格……
可這半年多的接觸下來,沈明禾漸漸發覺,戚凝玉其人,遠比傳聞中複雜有趣得多。
她確實恣意妄為,視禮教俗規如無物,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從不理會旁人眼光。
但她並非愚蠢莽撞,相反,她極其聰明,眼光毒辣,行事往往能抓住要害,且執行力驚人。
「攬鶴書院」能從一紙構想,在短短半年內於非議中立穩腳跟,招收到第一批敢於入學的官宦千金入學,戚凝玉那混不吝、誰都敢懟、什麼招都敢用的潑辣作風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許多沈明禾與衛雲舒因身份顧忌不便直接出手的麻煩,到了戚凝玉那裡,往往被她三言兩語、或嬉笑怒罵、或直接以勢壓人,輕鬆化解。
她活得真實而熱烈,愛憎分明,不屑偽裝。
喜歡便是喜歡,厭惡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而戚凝玉對於沈明禾這個「皇后娘娘」,起初或許確是因覺得「有趣」而湊個熱鬧,存著幾分看戲的心思。
但並肩「作戰」這半年,戚凝玉倒是真從這「熱鬧」里,湊出了幾分惺惺相惜的「真意」來。
她只覺得這位小皇后是個「厲害角色」,能把朝中那些老頑固氣得跳腳,有點本事。
但大抵,也同衛雲舒一樣,是個被禮教規矩框得死死的、滿嘴「仁義道德」、,心裡時刻算計權衡利弊的「正經」人。
可這半年攜手走來,戚凝玉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沈明禾哪裡是什麼「正經」人?她分明是這天下最會「裝」的「小狐狸」!
表面一副端方守禮、心系黎庶的賢后模樣,肚子裡不知藏了多少驚世駭俗、離經叛道的念頭。
行事更是膽大心細,果決利落,該懷柔時能春風化雨,該強硬時則寸步不讓,必要時,那心眼子轉得比誰都快,手段使得比誰都「刁鑽」卻不落把柄。
革新河工,觸動六部,這般捅破天的事,她竟真敢做,還一步步做成了氣候!
偏偏,她這股子「裝」的勁兒,這種表面一套、心裡一套、卻偏偏能做成實事的做派,戚凝玉非但不討厭,反而覺得……對極了胃口!
簡直同那衛雲舒是一路貨色,都是「黑心芝麻餡」,與她們為伍,痛快!
所以,這般時節,正是這京城的好光景。
戚凝玉估摸著沈明禾終於能從那些無窮無盡的河工圖冊中抽身片刻,便又閒不住了。
她借著入宮給翟太后請安的名義,早早遞了牌子,順道「挾持」了也無事紀王妃衛雲舒,一道入了宮。
本打算在慈寧宮點個卯,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吉祥話便溜去尋沈明禾,誰知,在慈寧宮門口,恰好碰上了也入宮來向太后請安的昭陽長公主戚靜徽。
這昭陽長公主即使是成婚一載了,可這性子還是那般溫婉柔順,謹小慎微。
所以這三人撞見,昭陽聽說她們要去尋皇后說話,略一遲疑,便也跟了過來。
只是沈明禾如今與戚承晏同住在乾元殿,那是帝王寢宮兼理政重地,沈明禾倒是很願意邀她們前去說話。
昭華是無所謂,她連自己的「鶴園」都能改成書院,哪裡會在意這些虛禮,一貫的恣意。
但紀王妃衛雲舒與昭陽長公主,總歸是有些拘謹束縛,覺得踏入帝後日常居所,於禮不合,也怕打擾皇帝。
沈明禾體察她們心意,便也不強求,直接吩咐宮人,將她們三人引至宮中御花園西側,太液池畔一處名為「藕香榭」的水榭。
此時已是初冬,池中接天蓮葉的盛景早已不再,只餘下些殘荷枯莖,伶仃地立在漸涼的水中,荷葉卷邊枯黃,蓮蓬低垂,別有一種洗盡鉛華、寥落卻又堅韌的況味。
水榭臨水而建,四面軒窗敞開,榭中早已備好了茶點果品,燃著清淡的鵝梨帳中香,幾盆應季的菊花開得正好,幽香淡淡。
四人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圓桌旁,宮人奉上香茗後便悄聲退至廊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