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香榭內,微風穿過竹簾縫隙,帶來幾絲涼意,又吹動了沈明禾鬢角的碎發,也拂動了戚承晏玄色衣袍的下擺。
戚承晏收回手,負於身後,目光投向竹簾縫隙外突然灰濛的天空,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可知道,此事在本朝,乃至前朝,從未有過先例。」
「朕這……後宮,本就算不上充盈,只有寥寥數人。但有她們在那裡擺著,朝中某些人『廣納後宮、綿延皇嗣』的悠悠之口,尚且能稍有緩和。若她們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明禾,目光深邃:「你面臨的壓力,將會倍增。那些盯著後位的、盯著未來儲君之位的眼睛,會全部聚焦在你一人身上。明禾,你想清楚了嗎?」
若後宮徹底「空虛」,所有壓力將匯聚於沈明禾一人之身。
子嗣、善妒、專寵……那些言官的筆,宗親的口,將會如何肆無忌憚地攻訐她?
沈明禾聽出他話中之意,他並非完全反對,而是在……為她考量後果。
她心中微暖,眼中驟然亮起光芒,立刻道:「當初陛下力排眾議,讓臣妾涉足河工清吏司,總理革新之事,又何嘗有過先例?」
「可在陛下與臣妾,還有那麼多同心同德之人的努力下,不也一步步推行,初見成效了嗎?事在人為。」
「至於朝臣……」 沈明禾唇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只要陛下將來不選秀,不納新人,他們永遠都會想方設法,將各種『妖后』、『惑主』、『善妒』、『無子』的罪名扣到臣妾頭上。」
「如今臣妾的名聲……早在革新河工、觸動六部之時,便已『臭名昭著』了,也不差『善妒』、『不容人』這一條。臣妾既選擇了這條路……便不怕承擔這些。」
沈明禾這番話,說得坦蕩又狡黠,戚承晏看著眼前之人,他知道,她所說,似乎……也有些道理。
這些女子如今的境遇,確實有他的一份「因果」。
若非他當初的「不在意」與「默認」,她們如今也在這深宮中虛擲年華……還夾在自己與沈明禾中間。
「歪理……」 戚承晏還是伸手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力道不重,滿是親昵,「倒是學會跟朕討價還價,算計起名聲利弊來了。」
沈明禾捂著額頭,眨了眨眼,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望著他。
而戚承晏已斂了笑意,「此事……非同小可。」
「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差池,便是滿城風雨……」
沈明禾的心微微一沉,以為他終究要因顧忌太多而拒絕。
然而,下一瞬,他卻忽然伸手,將她重新攬入懷中,手臂收緊,「但既然……當初是朕『考慮不周』,將人『請』了進來。」
「如今……如今,皇后既覺不妥,想要『撥亂反正』……那便,勞煩皇后,代為處置吧。」
沈明禾猛地從戚承晏懷中抬起頭,不敢相信地望著他:「真的?陛下……您允了?」
戚承晏低頭,看著她瞬間亮若星辰的眼眸,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他點了點頭,唇角微揚:「君無戲言。」
「謝陛下!」 沈明禾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一下子緊緊回抱住他,臉頰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卻滿是雀躍,「臣妾代她們,謝陛下恩典!也謝陛下……信我。」
「只是,」 戚承晏話鋒一轉,鬆開了懷抱,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賢妃之事,需得從長計議……此事,朕親自來處置。」
沈明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疑惑與不解。
賢妃?從長計議?還要他親自處置?
賢妃蘇雲蘅,怕是在這些後宮女子中,最渴望離開宮廷、與心上人團聚的一個。
以戚承晏的性子,若非必要,絕不會將目光特意投向一個「無關緊要」的妃子,除非、除非……賢妃之事,牽扯的已不僅僅是後宮,而是……
賢妃出身蘇氏,蘇延年的孫女;蘇延年是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尤其在清流與北方士林中影響深遠,但如今的蘇延年早已不足為慮。
但賢妃與謝秦卻有一段私情,而謝秦似乎至今未娶……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沈明禾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定定看著戚承晏,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陛下特意提及賢妃,可是因為……謝秦將軍,與北境?」
戚承晏眉梢微挑,他沒想到,沈明禾這麼快就能想到這其中關竅。
「是。」 他沒有隱瞞,聲音都帶了幾分肅殺,「我們在江南之時,謝秦的密報便已言明,北境各部異動頻頻,似有聯合之意。這半年來,密報更是未曾間斷。」
沈明禾心下微微一凜,當初戚承晏南巡急歸,表面是因鹽政之亂中的江懋儀需要處置,實則卻是北境不穩……
這半年來,雖然朝堂上對北境之事議論不多,但乾元殿內,兵部的幾位重臣,以及玄衣衛指揮使,頻繁被秘密召見。
她雖不過問具體軍務,但那些凝重的面色、急促的腳步、以及戚承晏眉宇間偶爾掠過的冷厲,都讓她知道,北方的局勢,絕不平順。
「可是……要開戰了?」 沈明禾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甚至帶著一絲的顫抖。
一將功成萬骨枯,無論戰事因何而起,一旦開戰,便是屍山血海,生靈塗炭。
邊關將士血染黃沙,後方百姓賦稅加重,流離失所。
戚承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伸手挑開一線竹簾,望著外面陰沉蕭索的冬景,目光仿佛穿透了宮牆,投向了朔風凜冽的北疆。
半晌,他又伸手,將已跟到身邊之人微涼的手重新握入掌心,沉聲道:「今早北境密報……北瀚王暴斃,北瀚王庭內亂不足三日便已平,而托霖已登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