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宮內……挑選?」 趙明瀾終於忍不住,驚呼出聲,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朝中挑選自是無疑,可這宮內除了太監就是宮人,還能怎麼挑?
等等……不對!
她猛地反應過來,目光倏地投向立於她身旁的杜若薇!
還有她們!她們這些妃嬪!雖然位份是妃嬪,可也是「宮裡」的人!難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沈明禾看向驚訝的趙明瀾,隨意點了點頭:「不錯,從朝中宮外里挑。」
「本宮會與河工清吏司崔玉林崔郎中商議,親自命題。朝中……無論是翰林還是各部屬官皆自願參考。」
「至於宮內——宮內諸人,各司女官……乃至後宮妃嬪,只要有心,且自信有能力者,皆可報名參考。」
「無論男女,不論出身,不論前職,唯才是舉,能者取之。」
「凡經考核入選者,本宮會親自奏請陛下,授其河工清吏司司務一職,秩從九品,納入朝廷流內官制,領取朝廷俸祿,專司河工相關文書、帳目、協理等事務。從此,便是大周朝廷的正式官員,需恪盡職守,為國效力。」
蘇雲蘅聽到「司務一職」、「從九品」、「朝廷流內官」、「正式官員」這些字眼,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司務雖然只是從九品,是最低的入流官職,但……但這卻是實實在在的前朝官職。
是納入朝廷官僚體系,有品級,有俸祿,有職責,需要向朝廷負責、受朝廷考核的「官」!
哪怕她們這些所謂的四妃、九嬪、美人、才人,或是尚宮、尚儀品級或許能遠超這個小小的「從九品」,但她們所有人都能瞬間明白,這「司務」二字背後所代表的天壤之別……
蘇雲蘅思及此處,饒是她心性沉穩,此刻也忍不住呼吸一滯。
她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忍不住上前一步,對著沈明禾深深一福,謹慎地問道:「皇后娘娘……此舉,陛下可知?可……允准?」
她沒有問「是否合乎祖制」,沒有問「朝臣會如何議論」,只問了最關鍵的一點——皇帝的態度。
沈明禾看著上前詢問的賢妃,心中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笑意。
沒想到,蘇雲蘅到了此刻,心思竟能從自身抽離,轉而關注到杜若薇和這「宮內選官」之事上來。
「賢妃所慮極是。此事關乎朝廷制度,非同小可,本宮豈敢擅專?」
她目光澄澈,迎上蘇雲蘅探究的眼神,緩緩道:
「陛下……聖心燭照,胸懷四海,只要所選之人,確有真才實學,能為國為民出力,陛下……定會樂見其成。」
沈明禾話音落下,殿內眾人,杜若薇、趙明瀾、蘇雲蘅,都不約而同地,悄悄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心弦似乎也隨之放鬆了些許。
皇后娘娘既然如此說,想必心中已有成算,至少,陛下那邊並非無可能。
然而,只有沈明禾自己知道,她這番話,有多少「先斬後奏」的意味,就連她袖中的手都蜷縮了一下,喉頭微微滾動。
其實……她從未與戚承晏提過此事。
她不知道,那個願意給她一條獨一無二的路、縱容她許多「離經叛道」之舉的君王,是否也同樣願意,給其他有才能的女子,一條可以步入前朝、施展抱負的路。
但她知道的是戚承晏這樣的君王,心中自有溝壑,從來不會狹隘地以男女之身來辨別才學。
在他的眼中,只有「有用」與「無用」,「忠心」與「不忠」,「能幹」與「庸碌」。
只要……只要這些女子,有真才實學,能在她與崔玉林設下的考較中,憑本事贏過那些可能同樣參與競爭的前朝胥吏,證明自己於河工實務、於朝廷確有用處,他定然會願意給她們一條為國效力的路。
至於這條路最初能走多寬,能容幾人通過,又會引來多少風雨……
……
亥時三刻。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乾元殿正殿內,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驅散了門外卷著碎雪呼嘯而過的凜冽北風。
那風聲時緊時緩,如同不知疲倦的巨獸在宮牆外徘徊嘶吼,更襯得殿內一片沉靜。
王全小心翼翼地端著方才雲岫從殿外送來、用厚棉套子捂著的兩隻青玉蓮紋蓋碗,觸手溫熱。
他先覷了一眼御階之上的情形,這才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地踏上御階,行至御案前,將其中一盞無聲地放在了戚承晏手邊不遠處。
至於另一盞……王全端著托盤,目光在御案之後端坐執筆的皇帝,與御案之前垂手肅立的皇后身上悄悄打了個轉,心裡暗暗叫苦。
這……陛下娘娘這會兒正「議事」呢,他這茶是送還是不送?送上去陛下會不會不悅?不送……娘娘說了這麼久,也該潤潤喉了。
正當他猶豫之際,御案後的戚承晏似乎感應到什麼,目光並未從手中的奏疏上移開,只隨意抬了抬手,示意他將另一盞茶也放下。
王全如蒙大赦,連忙上前,將另一盞茶輕輕放在皇后身側的紫檀木小几上,然後屏息凝神,捧著空托盤,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御階之側、燈影稍暗的角落裡。
站定後,他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那御階之上、一坐一立的帝後二人,心裡竟莫名生出分好笑的感覺。
從前陛下千方百計、甚至可說是「強取豪奪」般地把皇后娘娘弄到這乾元殿來常住,想的怕是紅袖添香,溫存繾綣。
可誰知如今……如今這乾元殿正殿,倒成了帝後二人「埋頭苦幹」、處理政事的「值房」!
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亥時都快過了,尋常夫妻早該安寢了,這兩位倒好,一個批閱奏章,一個匯報公務,竟在這夜深人靜時,演起了「君臣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