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末,日頭已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懸在乾元殿金黃的琉璃瓦上,將前夜的殘雪照得有些刺眼。
雖已入春,但前幾日一場倒春寒,又給上京城披了層薄薄的銀裝,今兒個才算徹底放晴。
積雪開始消融,檐下滴滴答答,空氣里透著料峭的寒意,卻也帶著一絲泥土甦醒的濕潤氣息。
王全攏著手站在殿門外廊下,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側耳聽了聽身後緊閉的殿門內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提了提,隨即又趕緊壓下,恢復成一副恭順模樣。
這宮裡的日月,過得就是快。
元熙四年那場驚心動魄的河工革新、後宮風波,仿佛還在昨日,轉眼已是元熙五年的初春了。
只是今年春寒,日子似乎也過得格外「熱鬧」些。
果然,沒讓他等太久,那兩扇威嚴的殿門便從內里被宮人緩緩拉開。兩名身著深緋色官袍、頭戴烏紗的大臣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走在前頭的是吏部尚書張轍。
只見一張臉拉得老長,眉頭緊鎖,嘴角下撇,花白的鬍鬚似乎都因為主人心情不佳而顯得蔫耷耷的,活像剛被霜打過的秋茄子。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則是內閣大學士、太子少保蘇延年。
與張轍的愁雲慘澹截然不同,蘇閣老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步履雖緩卻穩,花白的眉毛舒展著,眼神清明,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淡然笑意。
他手中也拿著幾本文書,姿態卻從容得多。
王全看著二人臉上這截然不同的神色,那壓下去的笑意又差點冒出來。
哎喲喂,這兩位老大人,這數月來,可是朝中名副其實的「紅人」,被陛下頻頻單獨召入乾元殿「議事」,聖眷之濃,令人側目。
可看看張轍這臉色……嘖嘖,王全心裡門清,這「聖眷」的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王全終是沒忍住,連忙上前半步,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微微躬身:「蘇閣老,張尚書,您二位辛苦。這大冷天的,為陛下分憂,真是勞心勞力,奴才看著都心疼。」
「陛下有您二位這樣的股肱之臣,實乃我大周之福啊!」
蘇延年聞言,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對王全和藹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寒暄了一句:「王公公客氣,伺候陛下,才是真辛苦。」
而張轍卻是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連眼風都沒給王全一個,只是重重地甩了一下衣袖,目光掠過蘇延年那張「春風得意」的老臉時,更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隨即憤憤地撇開了頭。
果然,這主僕這……最是相像!慣會笑著給人巴掌……張轍心裡恨恨地想。
張轍心裡那叫一個憋屈。
他本以為,去歲自己那般公然反對皇后設立河工清吏司,後來又沒少明里暗裡給皇后使絆子,皇后定然會記恨於心,陛下就算不發作,也會疏遠自己。
誰知,自去歲臘月起,皇后竟似突然「性情大變」!
不僅對他這個「老對頭」和顏悅色,連他夫人的生辰都記得一清二楚,還特意派人送去了厚禮。
他那老妻和老母進宮謝恩回來後,對著皇后是讚不絕口,連帶著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不識好歹」的責備。
更讓他憋屈的是,原本雖然威嚴但對他還算客氣的陛下,居然也跟著「性情大變」,越發陰晴不定!
抓了他吏部幾處無傷大雅的小錯,當著一眾閣臣的面,將他訓得是體無完膚,一點老臣的臉面都沒給他留,他這張老臉,當時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發作完了,陛下又跟沒事人一樣,第二天照樣召他議政,言辭懇切地說什麼「銳意革新,仰仗老臣」的話。
還把一堆關於賦稅、田畝、吏治的重重之事一股腦地扔給他,讓他擬條陳,寫章程。
他熬了幾個通宵,搜腸刮肚寫出來的摺子,十條裡面有八條被陛下硃筆批駁得體無完膚,用語之犀利,要求之嚴苛,讓他這個自詡文采斐然、熟知典章的兩朝老臣,都看得面紅耳赤,冷汗涔涔。
駁回之後,陛下又溫和地讓他「再思再想,務求周全」。
就這般駁了又寫,寫了又駁,反覆折騰,他這堂堂吏部尚書,竟被陛下「訓」得如今連提筆寫個尋常奏章,都要字斟句酌,戰戰兢兢,生怕哪裡不妥,又被陛下抓住痛腳,當眾「請教」。
而旁邊這個蘇延年!張轍用眼角餘光狠狠剜了蘇延年一眼,心裡更是來氣。
他本不願將「諂媚」這等詞用在一個三朝元老身上,可這蘇延年的所作所為,不是諂媚是什麼?
自己還沒怎麼察覺的時候,這老傢伙竟然悄無聲息地就同皇后娘娘「混」到了一處,心甘情願地供其驅策,幫著皇后辦了幾樁棘手的差事。
陛下龍顏大悅,又是誇讚又是厚賞,連帶著蘇家在朝中的地位都水漲船高。
哼!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清高自詡、標榜「不結黨、不附勢」的蘇閣老?
不過想想也是……去歲皇后突然把宮裡三位美人放出宮去,可偏偏那位賢妃娘娘還好端端留在宮中,甚至依舊協理著部分宮務!
這不就明擺著,蘇家早就暗中投靠了皇后,成了一丘之貉嗎?
也對,這蘇延年可不止有位身為賢妃的孫女在宮裡,他的嫡長孫蘇雲衍,可是尚了昭陽長公主的!
蘇家如今,早已不是什麼單純的「清流名士」、「詩書傳家」了,那是妥妥的皇親國戚!自然要同帝後站在一處,同氣連枝。
至於皇后「逼迫」后妃離宮這等「驚世駭俗」、「有傷風化」之事,若在以往,他張轍豈能放過?
定要引經據典,上書死諫,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可如今……如今,跟皇后做的其他那些事比起來,放幾個妃嬪出宮,簡直都不夠看了。
只能道一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就比如方才在殿內,他實在是沒忍住,又老調重彈,提起了選秀充實後宮、以廣皇嗣之事。
結果,陛下還沒發話,坐在一旁的皇后就笑盈盈地開口了,說什麼「張尚書如此關心陛下子嗣,不如舍了吏部尚書之位,親自入宮來,本宮定然稟明陛下,封您一個『後宮總管』之職,統攝六宮,豈不便宜?」
這話上次在乾元殿外皇后對自己說說也就罷了,可如今這是御前!御前!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