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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清光覆闕,靜伏乾坤

2026-08-26 02:39:08 作者: 桃花閒閒

  「可臣妾當時,還順便讓奚原查了他們同村之人。」

  「十之四五,境況竟與張家婦人相似……那時臣妾便知道,縱是臣妾有金山銀山,能給每戶送去十兩、二十兩銀子,又能如何?」

  「能填滿那些貪官污吏、地方豪紳永遠也填不滿的胃口嗎?能改變那盤根錯節、層層盤剝的賦役之網嗎?」

  「陛下,臣妾自小是在民間長大,隨父親在任上,親眼看著他是如何為一批銀、一段堤壩殫精竭慮,又是如何看著那些胥吏豪紳是如何巧立名目、魚肉鄉里的!從前,跟在父親身邊的沈明禾,見到黎民困苦,想到的是『民生多艱』。」

  「可如今……如今臣妾跟在陛下身邊,站在了這天下最高處,看到的、想到的,便不再是『幫一點』,而是……如何……」

  「如何去斬斷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觸手!如何去為這天下千千萬萬的『張氏』、『王氏』,乃至那些我們從未見過、卻同樣在苦海中掙扎的黎民,爭一條活路,尋一條生路!」

  「當今賦役之弊,早已積重難返。看似規制儼然,實則如大樹中空,蟲蟻蝕骨。若不徹底更張、剷除惡根,只做些修剪枝葉、粉飾表面的虛功,終究無濟於事。」

  「若因懼怕斧刃反傷、懼怕路途荊棘,便任由這『老樹』繼續盤踞,吸取民脂民膏,那這天下黎民,又將何以為生?這大周江山,基石又何在?」

  戚承晏靜靜地看著懷中之人,世人皆道他戚承晏如何「專寵」沈明禾,說她何其幸運,能得帝王如此傾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上天待他這個所謂的「天子」,何其不薄。

  在這條註定孤寂冰冷與算計的帝王之路上,在他早已習慣了權衡利弊、冷眼旁觀人心詭譎之後,竟能將這樣一個魂靈熾熱與「野心」共存的女子,送到他的身邊。

  鹽政革新,是為充盈國庫,穩固邊防;河工大治,漕運暢通,是為解生民倒懸,固國本之基。

  而如今,她重提的「賦役合併,計畝征銀」,他亦從未真正忘卻。

  這更是是真正觸及根基、關乎億兆黎民生死榮辱的千秋大計。

  「砰!」

  就在這時,窗外一陣極其猛烈的北風,裹挾著大團大團的雪花,狠狠撞開了未曾閂牢的一扇窗扉。

  冰冷的雪粒與寒風瞬間灌入殿內,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光影亂舞,也撲了沈明禾滿頭滿臉。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意激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戚承晏幾乎是立刻,將她身上有些滑落的斗篷攏緊,將她更密實地護在懷中。

  然後,他微微低頭,看向懷中仰著臉、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寒風驚了一下的沈明禾,突然道:「既然朕……」

  「有幸成為這除皇后之外,第一個知曉此事之人……」

  「那朕……自然不會辜負皇后的信任。」

  「此事……朕會與皇后,『共謀』!」

  說完,戚承晏抬起頭,目光越過沈明禾的發頂,望向那扇被風吹開的、此刻正灌入漫天風雪與寒氣的窗戶。

  「若真有那風雨雷霆襲來,朕便是明禾身前最堅硬的盾,也是明禾身後……最牢固的山。」

  沈明禾仰頭望著他。

  

  這一刻,殿內燭火因寒風而明滅不定,映得他俊美的面容也明明暗暗。

  她知道,前路漫漫,必定艱難險阻,遍布荊棘,風雪載途。

  但,她從未想過退縮。

  更何況,如今,她不是一個人。

  「那……帝後合謀,定然能無往不利,所向披靡!」

  「陛下,您說,咱們先從誰下手好呢?」

  「哦?皇后以為呢?」

  「臣妾覺得……這張尚書老成謀國,經驗豐富……蘇閣老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這兩位,皆是『國之棟樑』……」

  「嗯……皇后高見。」

  「那明日早朝,朕便先去會會這兩位『國之棟樑』。」

  …………

  …………

  王全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在緊閉的殿門上,試圖捕捉裡面的一絲動靜。

  方才那陣狂風驟起,吹開窗戶的巨響,可把他嚇得不輕,差點就要衝進去「護駕」。


  可還沒等自己入內,裡面就傳來了帝後的笑意,甚至還夾雜著「張尚書」、「蘇閣老」等零星字眼!

  那笑聲並不大,可聽在王全耳朵里,不知怎的,竟讓他後頸的寒毛都微微立了起來,生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這……這二位主子,深更半夜,關起門來,還笑得這般……這般讓人心底發毛?

  王全打了個寒顫,小心翼翼地挪開耳朵,不敢再聽。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心裡默默嘀咕,不管裡頭在「算計」誰,他王全都為那位不知名的倒霉蛋兒捏把汗啊……

  被帝後二人同時惦記上,這得是祖上積了多大的「德」啊?

  唉,管他是誰呢,反正他王大總管的差事,如今是越來越「好辦」了。

  看看,連陛下如今都對他和顏悅色了,方才還特意叮囑他「多備些」水呢!

  他方才可是親自去玉湢閣盯著,那湯池裡的水,備得足足的、熱熱的,定能讓陛下和娘娘……盡興,盡興!

  「咳咳……咳咳……」

  王全正美滋滋地想著,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蕩漾的笑容,一不小心,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捂著嘴低低咳嗽起來。

  廊下侍立的雲岫和朴榆對視一眼,又看看王全那副捂著嘴咳嗽、臉上表情變幻莫測的古怪模樣,皆是好笑。

  雲岫甚至悄悄翻了個白眼,這位王大總管,自從娘娘搬來乾元殿後,是越發「會來事兒」,也越發……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她裹緊了身上厚實的披風,望向廊外。

  大雪不知何時已漸漸小了些,但依舊紛紛揚揚,從天幕深處無聲灑落,巍峨的宮牆、寂寥的飛檐,都漸漸覆蓋上一層純淨而厚重的白。

  寒風卷著雪粒,在廊柱間穿梭呼嘯,發出悽厲的聲響。

  這上京城的雪,當真與江南的雪不一樣。

  江南的雪,是溫潤的,綿軟的,帶著水汽,落地即化,似是美人眼角將落未落的淚。

  而上京的雪,是凌厲的,乾冷的,帶著北地特有的凜冽與肅殺,能一夜之間冰封千里,也能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而堅硬的光芒。

  轉眼間,她已經隨姑娘入京數年了。

  恍惚間,她想起從鎮江沈家離開前,姑娘曾望著遙遠夜空,輕聲問她:「雲岫,你說,上京的天,看得見北斗嗎?」

  那時她是如何回答的?

  她好像說:「自然是能看到的,姑娘。只是……聽說侯府的屋檐層層疊疊,怕是要把星子都遮了去。」

  那時,她們誰也沒想到,姑娘的歸宿,竟會是在這四方皇城中最至高無上的乾元殿,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與那位同樣年輕的帝王,並肩立於萬人之巔。

  如今,這乾元殿的天,依舊是四方的,被高高的宮牆與飛檐切割出規整的輪廓。

  可姑娘,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會因為前路未知、寄人籬下而忐忑不安,會害怕困於侯府深深庭院、看不見北斗星光的沈家孤女了。

  她親手為自己,劈開了一片遠比侯府屋檐、甚至比這皇宮四方天空,更要廣闊無垠的蒼穹。

  正是:

  風雪初收,雲開月冷。

  清光覆闕,靜伏乾坤。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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