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含章可安(一)
2026-08-26 02:39:53
作者: 桃花閒閒
元熙五年,煙花三月,揚州城,范府。
雖已是春日,但江南的春風到底還帶著料峭寒意,絲絲縷縷,浸入骨髓。
對於一向體弱的范恆安而言,這春寒更需格外當心。
是以,哪怕只是立在廊下賞看院中景致,貼身侍從范黎也已為他披上了厚厚的玄狐大氅,領口一圈深色的狐毛襯得他本就略顯蒼白的臉色,愈發清冷如玉。
范恆安並未在意身上的厚重,他的目光,遙遙地落在庭院中央那株高大的瓊花樹上。
此時,瓊花已然到了花期,團團簇簇,潔白如雪,累累壓枝,在微涼的春風中顫巍巍地開著,清麗絕塵。
他與薛含章的初見,並非在什麼衣香鬢影的林府生辰宴。那是在大明寺的後山,瓊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暮春的風裹挾著馥郁的香氣,吹落一樹瓊瑤,也吹動了樹下少女緋紅的衣裙和帷帽的輕紗。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那日漫天瓊花、花雨下那個的身影,與那之後,漫長而克制的凝望。
就如同此刻,瓊花樹下,由范黎引著,正緩步走來的少女。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春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細面,但裁剪得體,勾勒出纖細窈窕的身姿。
「公子,薛姑娘到了。」 范黎將人帶到廊下,便立刻幾步搶到自家主子身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北境戰事突起,關內河東的屯糧盡數調往前線,今年運河的春漕壓力驟增,漕糧需得大批補進。
范家執掌江南漕運半壁江山,身為家主的公子這幾日幾乎是日夜不休地處理各方事務、調配糧船,羸弱的身子,更是熬了這麼久。
今日好不容易將幾樁緊要之事安排妥當,剛喘了口氣,這位薛姑娘便遞帖來訪了。
范黎正想上前扶住公子,勸他進屋歇著,卻見范恆安幾微微側身,避開了他欲攙扶的手,只輕輕咳了一聲。
范黎的手頓在半空,小心抬眼看去,只見主子面色雖仍顯蒼白,但眼神尚算清明,呼吸也還平穩,不似要倒下的模樣。
他連忙躬身,找了個由頭:「公子,廚房溫著的藥怕是快好了,奴才去看看。」
范恆安略一頷首:「嗯。」
范黎不敢耽擱,正要退下,眼角餘光卻瞥見自家公子在那薛姑娘走近的剎那,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緊接著,壓抑不住的低咳便從喉間湧出。
起初還只是隱忍的悶咳,很快便轉為一陣撕心裂肺的急嗆。
他抬手掩唇,單薄的肩背因劇烈的咳嗽而微微顫抖,蒼白的臉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范公子!」 薛含章已幾步搶上台階,顧不上禮節,伸手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手臂。入手只覺臂膀清瘦,她心頭一緊,「你怎麼樣?含章去喚大夫!」
說著,她便要轉身去喊尚未走遠的范黎。
一隻冰冷的手卻及時拉住了她的手腕。
「無、無礙……」 范恆安似是艱難地止住咳喘,「許是……貪戀這瓊花之姿,在風口站得久了些,吹了風……扶我進去,歇息片刻便好。」
薛含章回頭,見他臉色確實比剛才緩和了些,雖然潮紅未褪,氣息急促,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那股駭人的咳勢也勉強壓了下去。
而且……他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雖然虛浮,卻並非全然無力。
她抿了抿唇,終是依言,小心地扶著他,轉身進了廊下敞著門的暖閣。
薛含章扶他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又轉身去旁邊的紅泥小爐上取了一直溫著的熱水,斟了一杯熱茶,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
「范公子,請用茶。」
范恆安接過茶盞,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冰涼的指尖,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喉間的癢意。
他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沒有立刻飲用。
薛含章立在一旁,看著眼前之人蒼白疲憊的側臉,心中那番演練了無數遍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終於,還是開了口:
「范公子……今日含章冒昧前來,是為……告別。」
范恆安端著茶盞的手微頓,他緩緩抬起眼,看向她,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緒:「告別?」
「是。」 薛含章迎著他的目光,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含章不日便會收拾行裝,攜母親北上,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