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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含章可安(二)

2026-08-26 02:39:57 作者: 桃花閒閒

  話音落下,暖閣內一時寂靜,只有紅泥小爐上銀壺中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清淺的呼吸。

  當初父親薛觀沉冤得雪,母親陸書宜重獲自由,薛含章原以為,籠罩在頭頂多年的陰霾終於散去,她們母女的日子能漸漸好起來。

  可現實卻並非如此。

  母親在趙府多年,驟然憶及當初,出獄後雖得自由,卻如同驚弓之鳥,神思恍惚。

  尤其在趙鴻與江家滿門處斬那日,母親不顧勸阻,執意去法場,回來後便一病不起,身子骨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記憶也時常混亂,有時竟連她這個女兒都不大認得了。

  她延醫問藥,大夫皆道是多年鬱結於心,又受劇烈刺激,心神受損,非尋常藥石可醫,只能好生將養,以親情慢慢撫慰。

  她那時幾乎絕望,是范恆安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消息,親自登門,為她母親延請了揚州乃至江南最有名的幾位擅長調理心疾的名醫,又送來無數珍貴藥材,平日裡也時常遣人來問候。

  這一年多,她寸步不離地守在母親身邊,細心照料,加上名醫良藥,母親的身子才總算有了起色,神智也清明了不少。

  這份恩情,太重。

  她薛含章孑然一身,除卻這副皮囊和這條命,實在不知還能拿什麼來償還。

  所以,今日她來了。

  薛含章看著范恆安放下茶盞,抬眸望來,心中那點忐忑漸漸化為一絲自嘲的苦澀。

  她咬了咬唇,再次開口:「范公子大恩,含章無以為報。若……若公子不棄,當初含章說過的話……含章,還記得。」

  當初在范府書房內,她求他出手相助,他應了,甚至後來他還送來了兄長的骨灰。

  范恆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春衫,料子是時興的,裁剪得體,勾勒出纖細窈窕的身姿。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繡折枝玉蘭比甲,清雅中透著精緻。

  烏雲般的長髮梳成了時下揚州閨秀流行的分肖髻,斜簪一支點翠蝴蝶簪,並兩朵小小的珍珠珠花。

  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唇上點了淺淺的胭脂,將她本就出色的容貌襯得愈發嬌艷明媚,宛若枝頭最鮮嫩的一朵瓊花,迎著微寒的春風,顫巍巍地綻放。

  確實精心打扮過了,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明艷動人。

  只是……怪不得會主動來尋他,原來,又是這一出「無以為報,以身相獻」的戲碼。

  這戲,他看她演過,也陪她演過。

  演得久了,竟不知是惑住了他這看戲的,還是連她自己也沉溺其中,分不清真心假意,只剩下這孤注一擲的「報答」。

  范恆安自嘲般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還沒等薛含章有所反應,他便抬起手,對著她,勾了勾手指。

  薛含章心下一顫,卻依舊依言上前兩步,站定在他身前。

  他坐著,她站著。

  她一直知道,眼前之人雖然病弱,但身形其實頗為高大,此刻這般坐著,依舊需要她微微垂眸才能與他對視。

  來之前,她早已千思百慮。

  

  她甚至想過,若范恆安這般溫潤的君子,不屑於她這種近乎「交易」的、上不得台面的「報答」,她又該如何?

  如今這般……也好,乾脆。

  一咬牙,心一橫,薛含章的手抬了起來,顫抖著,撫向自己衣襟的系帶。

  既然他要,她便給。

  若能以此償還恩情,了卻牽掛,也好。

  然而,指尖尚未觸及衣料,一隻冰冷的手已先一步覆了上來,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

  薛含章愕然抬頭,只見范恆安仰著臉,唇角竟勾起一絲笑意,眼底一片晦暗。

  他開口:「薛姑娘……或許自忖歷經風塵,早已不將所謂『清白』放在心上。但范某不同。」

  「范某覺得,這男兒的『清白』二字,與女兒家一般,也是頂頂要緊的。自然,是要留給自己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進門的妻子的。」

  薛含章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她不在乎清白?

  是,她在教坊司數年,見慣了腌臢,聽多了浪語,早已不將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多重。


  可此刻,被他這般直白地點破,還扯到什麼「男兒的清白」,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她是如此鄙薄不堪……

  「你……」 她氣得渾身發抖,用力去掙他緊扣的手腕,可范恆安的手扣得很緊,她掙了兩下竟未掙脫,又不敢太過用力,怕傷到他。

  薛含章只能氣急敗壞地低聲道:「既然范公子無意,那、那便當含章今日唐突冒犯!含章告退!」

  說著,她再次用力,試圖抽回手,轉身離開。而這一次,范恆安順著她的力道鬆了手,卻在鬆開的同時,身形一晃。

  薛含章一驚,掙扎的動作下意識停住,反而下意識想去扶他。

  范恆安卻就勢再次握緊了她的手,這一次,他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方才的譏誚與玩笑。

  「薛姑娘,」

  「范某方才的話,或許急了些,未能說清。那范某此刻,再說一遍。」

  「范某以為,男兒清白,與女兒家一般貴重,自當留予妻子。所以今日,范某怕是要做一回小人,挾恩圖報了。」

  范恆安的微微傾身,離她更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薛含章的面頰,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不若,薛姑娘,嫁與范某為妻。如此,你我之間,一切順理成章。」

  嫁與范某為妻?!

  薛含章徹底愣住,腦中一片空白。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是……范恆安病糊塗了,在說胡話?

  范家如今如日中天,執掌江南漕運,富可敵國,勢力盤根錯節,是連朝廷都要倚重的巨賈。

  而她薛含章,只是個家破人亡、在教坊司待了數年、聲名有瑕的孤女。

  她只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腕燙得嚇人,那熱度仿佛要沿著血脈一路燒到心裡。

  再也顧不得其他,薛含章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掙!

  這一次,范恆安似乎未再強握,任由她掙脫。

  而她用力過猛,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范恆安也因這力道被帶得微微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

  薛含章見狀,心又提了起來,下意識想去扶,卻又僵在原地。

  范恆安勉強壓下咳嗽,氣息未勻,卻已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再次鎖住她:

  「薛姑娘應當知曉,范某從不開玩笑。」

  「范某若不應允,姑娘與陸伯母……怕是也走不出這揚州城。」

  薛含章瞳孔驟縮:「你威脅我?」

  范恆安看著她眼中的驚怒,卻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透出幽暗:「范某隻是覺得,若心有所圖,有時確可徐徐圖之。但如今……」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眼前這張愈發明艷的臉龐,緩緩道:「范某不想再等了……」

  「春日易逝,瓊花易落。有些風景,看久了,便想據為己有,移入自家院中,日日相對。姑娘,你說是不是?」

  薛含章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撕去溫潤表象、露出鋒利獠牙的男子,心中寒意頓生。

  她早就知道,能執掌江南范家如此龐大家業,在波譎雲詭的商場與官場之間遊刃有餘的人,怎會是真正的溫潤君子、與世無爭?

  她也明白,當日她是在與虎謀皮,可她就這麼騙著自己,只要……猛獸收起利爪、斂去凶光,那便是最溫順的貓兒。

  薛含章眼中的掙扎、驚懼、不甘,清清楚楚地映在范恆安深潭般的眸子裡。

  他知道,眼前這個在教坊司掙扎求生、早已學會審時度勢、權衡利弊的少女,只要他將條件擺得足夠清楚,將後果描繪得足夠嚴重,她最終會妥協。

  就像她當初為了復仇,可以與林徹虛情假意的;為了復仇,可以與他虛與委蛇。

  可看著她眼中那抹倔強與灰暗,他心中那點狠厲,終究還是落下,他終是……不忍。




  薛含章抿緊唇,沒有否認。以范恆安的手段,她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他。

  「是又如何?」

  「不如何。」 范恆安看著她,慢慢道:「你我成婚。成婚之後,一切如舊。」

  「范某會安排最穩妥的人手,護送姑娘與岳母安然北上入京。京中宅邸、僕役、一應所需,范某都會為你安排妥當。」


  「你想做什麼,無論是投奔皇后娘娘,還是另有打算,皆可自便。范家在京中,亦有幾分薄面,或可為你行些方便。」

  薛含章徹底怔住,她以為他提出成婚,是想將她徹底留在身邊,拘在揚州,拘在范府後院。

  可若成婚後,她依舊能北上,那他這般大費周章,甚至不惜「威脅」,到底圖什麼?

  「你……為何?」 她喃喃問道,眼中充滿了困惑。

  「范黎。」 范恆安不再看她,轉向門口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豎著耳朵心驚膽戰的范黎立刻應聲而入:「公子。」

  「送薛姑娘回去。」 范恆安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神色恍惚的薛含章臉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薛姑娘,回去好生考慮。三日後,范某會請官媒,攜聘禮,親自登門提親。」

  最終,范恆安看著那抹水綠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瓊花掩映的月洞門外。

  他知道,薛含章從來不是籠中的雀鳥。

  以前在教坊司不是,後來為父報仇時不是,如今更不會是。

  可他范恆安,也從來不是什麼悲天憫人、成全他人的聖人。

  薛含章渾渾噩噩地被范黎「請」出了書房,又渾渾噩噩地走出了范府。

  春風拂面,帶著瓊花的淡淡香氣,她卻只覺得渾身冰冷。

  范恆安最後那番話,像一團迷霧,將她緊緊包裹,讓她看得清前路,卻摸不透那個男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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