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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濟南雪,揚州月

2026-08-26 02:40:01 作者: 桃花閒閒

  一月後,通州碼頭。

  北地的風,與江南截然不同,少了水汽的溫潤,多了幾分乾燥與凜冽,吹在臉上,帶著明顯的沙礫感。

  碼頭上漕船、客船、貨船鱗次櫛比,力夫號子聲、商販叫賣聲、車馬喧囂聲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的是屬於北地粗糲而蓬勃的生氣。

  薛含章小心地為身旁裹著斗篷、戴著兜帽的母親陸書宜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又將兜帽的邊緣往下拉了拉,確保母親不會受風。

  陸書宜經過一年多的調養,氣色好了許多,但神情依舊有些懨懨的,對周遭的嘈雜顯得既陌生又有些畏懼,只緊緊抓著女兒的手。

  「夫人,」 范黎指揮著僕役將最後幾箱行李搬上等候的馬車,小步跑到薛含章面前,躬身稟報,「咱們的人都已到齊,京中的宅子也早已收拾妥當,一應俱全,直接入住便可。」

  薛含章順著范黎所指的方向望去。碼頭不遠處,停著三輛馬車。

  打頭的一輛最為華貴,車體寬闊,以老料楠木打造,車壁雕刻著繁複精美的花紋,車窗懸著雲錦簾幔,四角還掛著精巧的鎏金鈴鐺。

  拉車的馬也是毛色油亮,體態矯健,一看便是千金難求的良駒。

  後面兩輛稍次,但也是用料紮實、裝飾不俗的青帷小車,顯然是給僕役和裝載行李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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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財大氣粗的范家。薛含章心中暗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外罩緋色妝花緞面的出風斗篷,發間珠翠環繞,耳垂明月璫,腕上翡翠鐲……

  從頭到腳,無一不精,無一不貴。

  這身行頭,連同母親身上那看似素淨、實則用料極佳的衣物,都是范黎按照范恆安的吩咐張羅的。

  用范黎私下嘟囔的話說,公子交代了,務必讓夫人「風光北上」,不能有半分委屈。

  「花枝招展」耀眼奪目的模樣,與眼前這奢華到近乎招搖的馬車,倒是相配得很。

  等馬車駛離喧囂的碼頭,轉入相對平坦的官道時,范黎坐在頭輛馬車寬敞的車轅上,抱著手臂,望著不斷後退的景色,心裡卻有些空落落的。

  這還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離開公子身邊這麼久、這麼遠。

  也不知道公子如今在揚州怎麼樣了?身子可還好?可有用過晚膳?藥是否按時喝了?那些堆積如山的漕務、帳目,可有人替他分擔?

  哎,公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好不容易才將薛姑娘……哦不,是夫人,娶進了門,正是新婚燕爾、蜜裡調油的時候,怎麼就捨得將新夫人送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來?

  就範黎還念著千里之外的主子時,馬車猛地一個急剎!

  「吁——!」 車夫驚惶的勒馬聲和馬的嘶鳴同時響起。

  范黎猝不及防,差點從車轅上直接栽下去!他驚魂未定地抓住車欄穩住身形,心頭火起,扭頭就罵車夫:「怎麼駕的車?!沒長眼睛嗎?!驚了夫人和老夫人,你有幾條命夠賠的?!萬一、萬一……」

  他硬生生把「萬一夫人有了小主子,驚了胎氣」這句話咽了回去,臉色卻更加難看。

  「黎、黎爺!不、不是小的!」 車夫嚇得臉色發白,指著前方,結結巴巴道,「您、您快看前面!」

  范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岔道口,一片混亂。

  約莫七八個手持棍棒、面色兇狠的粗漢,竟將兩個人團團圍在了中間。

  那被圍的兩人,其中一人似乎已被打倒在地,蜷縮著身子。

  另一人張開雙臂攔在前面,看身形纖細,髮髻微散,竟像是個姑娘家。

  那些粗漢口中不乾不淨的浪蕩調笑和威脅呵罵,隔著這段距離,都隱隱約約隨風飄了過來!

  「嘿嘿,小娘子,護著你這沒用的兄長作甚?不如跟了爺幾個,保管你吃香喝辣!」

  「大哥,把這小娘子和那小白臉一起綁了,那小白臉說不定能換點銀子!」

  「這小娘子歸我了!哈哈哈哈!

  范黎眉頭緊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護送夫人平安入京才是首要。

  可還沒等他做出決定,就聽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馬車門被猛地推開。


  一道鵝黃的窈窕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從馬車中躍出,腳尖在車轅上一點,便輕盈地落在了地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混亂之處疾沖而去。

  范黎見狀,哪裡還敢耽擱,也顧不得許多了,連忙對車旁的護衛急聲道:「護好老夫人!」

  又對隨行的幾名護衛一揮手:「還愣著幹什麼?跟上,保護夫人!」

  說罷,他拔出腰間佩刀,領著幾名護衛,也急忙沖了上去。

  等范黎帶人趕到時,只見自家那位看起來嬌滴滴的新夫人,此刻正手持匕首,身形靈動如穿花蝴蝶,在兩名試圖撲上來的大漢之間遊走。

  寒光閃過,精準狠辣,只聽「噗嗤」、「噗嗤」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那兩名大漢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慘叫,便已捂著脖頸或心口,瞪大了難以置信的眼睛,軟軟栽倒在地。

  出手果決,一擊斃命。

  竟是絲毫沒有留情。

  范黎腳步一頓,看著地上瞬間殞命的兩人,又看了看收勢而立、氣息微亂卻眼神冰冷的薛含章,心中驀地想起當初在趙府外,夫人對著自己……

  看來當時,夫人對他,還真是手下留情了!

  薛含章利落地解決了最近的兩名匪徒,看也不沒地上的屍體。

  她最是厭惡這等欺凌弱小、尤其是欺凌女子的敗類。

  目光掃過其餘幾名已被范黎帶來的護衛制住、嚇得面如土色的匪徒,她冷聲道:「剩下的,要活口。捆了,送交前面最近的官府。」

  「是,夫人!」 范黎連忙應下,指揮護衛捆人。

  薛含章則快步走到那倒地書生身旁,蹲下身查看。

  只見那書生穿的青布直裰,腹部的衣物上印著清晰的腳印,臉上也有幾處青紫,嘴角破裂滲出血絲,正痛苦地蜷縮著,但意識似乎還算清醒。

  「阿兄、兄長!你怎麼樣?你別嚇我!」 方才攔在前面的那個「書生」,此刻已撲到倒地書生身邊,聲音帶著哭腔,顯然嚇得不輕。

  她這一撲近,兜頭的方巾散開,露出一張清秀卻慘白的小臉,果然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

  「沒、沒事……筠妹別怕……」 地上的書生忍著痛,勉強開口安慰妹妹,隨即掙扎著想要坐起,看向蹲在身前的薛含章。

  四目相對。

  書生,或者說青年,約莫十六七年紀,雖然臉上帶傷,衣衫狼狽,卻難掩其眉眼間的清俊文秀,尤其是一雙眼睛,此刻因痛楚和驚嚇而蒙著一層水汽,卻依舊澄澈乾淨。

  她看向薛含章,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撐著身子,努力想要行禮:「在、在下……今日多謝姑娘仗義相救……」

  這時,范黎已三下五除二將那幾名匪徒捆成了粽子,丟在一旁,聞聲立刻警惕地望了過來。

  見那自稱「周漪」的書生,雖然狼狽,但模樣著實俊俏,年紀也與夫人相仿……他心中警鈴大作!

  戲文里、話本上可都寫了,這什麼「英雄救美」最容易生出是非了!

  不對,眼下這雖是「美救英雄」……但那也不行了!

  范黎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擋在薛含章身側,對著那周漪虎著臉道:「姑娘什麼姑娘?這是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姓薛!」

  周漪被范黎這突如其來的兇惡態度弄得一怔,但對方畢竟是救命恩人,她不敢怠慢,忍著痛,在妹妹的攙扶下勉強站起來,對著薛含章和范黎鄭重其事地長揖到地:「是在下失言,夫人恕罪。在下周漪,這是舍妹周筠。」

  「我兄妹二人乃是……濟南人士,此次上京……是為尋人,不料途中遭遇匪類,幸得薛夫人與諸位仗義相救,此恩此德,周漪沒齒難忘!」

  薛含章目光在周漪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她身旁雖然驚魂未定、卻努力扶著兄長的周筠。

  如今這世道,女子出門不易,女扮男裝也是常事,她並未點破,只微微頷首:「在下薛含章,揚州人士。舉手之勞,周公子不必掛懷。」

  她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蜿蜒的官道,「此地離京城尚有三十餘里路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觀周公子傷勢不輕,周姑娘也受了驚嚇。」

  「若二位不嫌棄,可搭我們的馬車,一同前往京城,也好有個照應。」

  周漪看了看受傷的自己,又看了看受驚的妹妹,以及那輛早已逃跑的的驢車和不知所蹤的行李盤纏,知道此刻別無選擇。


  她猶豫一瞬,終是對著薛含章再次深深一揖:「如此……便厚顏叨擾夫人了。多謝夫人!」

  然後范黎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夫人,將那個「小白臉」書生和他妹妹,請上了他精心準備鋪著厚厚絨毯、熏著暖香、專門給夫人乘坐的那輛馬車!

  可惡!等到了京城,安頓下來,他一定得想辦法儘快把這個來歷不明的「周漪」打發走!

  絕不能讓他在夫人面前多晃悠!

  還有……公子啊公子,您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忙完揚州的事,啟程來京城呢?

  您再不來,夫人在路上「撿」的人都要登堂入室了!

  范黎坐在車轅上,吹著冷風,內心一片淒涼,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過。

  只是彼時的范黎尚不知,自己車中所載的這位寒衫「書生」,來日竟會與他家夫人一道,攪動整座上京風雲,驚起滿城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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