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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涼州舊夢(一)

2026-08-26 02:40:05 作者: 桃花閒閒

  朔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呼嘯著刮過廣袤無垠的北地官道,天幕陰沉沉地壓得很低。

  就連本該明亮的日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後,也只餘下幾分寡淡的、沒有溫度的涼意。

  官道兩旁,枯黃衰草被凍得硬邦邦的,匍匐在地,覆著一層薄雪。

  驛館外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樹,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枝尖懸掛著晶瑩的冰棱,寒風掠過,便簌簌地往下落雪,更添幾分蕭索。

  驛卒阿石裹著一身磨得發白的粗布棉襖,雙手緊緊攏在袖筒里,凍得通紅的臉上,眉毛和睫毛都結了一層白霜。

  他不停跺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試圖驅散那刺骨的寒意。

  他身旁,身著青布小吏服、頭戴氈帽的縣丞屬吏張起,到了此刻也顧不得體面了。

  張起將手縮在袖中,呆呆地望著官道盡頭,那片被風捲起的、夾雜著雪粒的黃沙煙塵。

  「張吏員!快看!你看那煙塵!」 阿石忽然激動地喊了起來,聲音在寒風裡打著顫,呼出的白氣又瞬間被風吹散。

  「是凱旋的王師!一定是鎮北侯爺率領的王師到了咱們平定地界了!」

  

  他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又蹦跳了兩下:「聽說咱們陛下月前就已經輕騎簡從,先行回京了!如今這謝侯爺率著大軍,總算是到了!」

  「乖乖,這隊伍,望不到頭啊!」

  張起被他一喊,也猛地回過神,眯起被風吹得生疼的眼睛,極力向官道盡頭望去。

  只見那一片煙塵漸漸近了,又散開,顯露出其下森嚴齊整的隊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飄揚的、獵獵作響的旌旗。

  玄色為底,金色絲線繡著巨大的「周」字,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威嚴。

  旗下,是綿延不絕、望不到盡頭的隊伍。

  張起望著這緩緩行進的雄壯之師,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唏噓道:「三年……三年了啊。」

  他喃喃道,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想當年,那北瀚蠻夷仗著騎兵兇悍,屢屢南下犯境,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北疆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提起北瀚,無不恨得咬牙切齒,又怕得夜不能寐。」

  「誰能想到,恍惚三年,這個盤踞北地、肆虐了近百年的強敵,竟就這樣……滅國了?」

  阿石見一旁小泥爐上的水咕嘟咕嘟沸了,連忙提起,給張起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滾燙的粗茶。

  他將茶碗捧給張起,自己又直起身,望著越來越近的大軍,眼睛亮晶晶的,接話道:「是啊!元熙五年,陛下力排眾議,決意興師北伐,命鎮北侯謝秦自涼州大營提兵北上。」

  「那時候,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誰不盼著能速戰速決,一舉蕩平北瀚,永絕後患?」

  「誰曾想,初戰雖順,後來大軍在橫沙原與北瀚主力血戰,我的老天爺……聽說那戈壁灘上寸草不生,白日酷熱,夜晚奇寒,糧草轉運,難如登天!」

  「聽說那一戰,殺得天昏地暗,多少好兒郎……就那樣埋骨黃沙,再也回不來了。才好不容易大破敵軍,把蠻夷逼回了漠北老巢……可那仗打的,實在是……太兇險了。」

  張起捧著滾燙的茶碗,凍得發僵的手指漸漸恢復了些許知覺,傳來陣陣刺麻的暖意。

  他低頭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那粗粁的茶湯帶著苦澀,卻也驅散了喉間的寒意。

  張起接著阿石的話道:「何止是兇險?」

  他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風雪與行進的軍隊:「次年飲馬河一役,謝侯爺用兵奇詭,連克北瀚數座重鎮,一度把北瀚主力打得潰不成軍,眼看就要直搗黃龍……」

  「可哪曾想,那北瀚王托霖,當真稱得上一代雄主。那般絕境之下,竟還能收攏潰散的部眾,親自率領最精銳的王庭鐵騎反撲,借著對漠北地形的熟悉,與我軍周旋纏鬥。」

  「我軍孤軍深入,補給線拉得太長,一時間竟陷入了僵持。這幾去幾回,拉鋸纏鬥,就耗去了整整兩載光陰啊。」

  「那兩年,朝野上下,誰的心不是懸在嗓子眼?糧餉、布匹、藥材、民夫……一樣樣從江南、從中原,千里迢迢運往北疆,沿途耗費多少?又有多少青壯,一去不返?」

  阿石聽到這裡,眼裡又迸發出光彩,忍不住插嘴:「我知道!後來陛下親臨前線了!三軍將士聽聞陛下御駕親征,士氣大振!」


  張起神色肅然,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鬍鬚,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如阿石這般年紀的年輕人,最愛聽的就是這些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故事。今日看著凱旋之師,他心中也激盪不已,

  便毫不吝嗇地繼續講述那些他也只是聽說的波瀾壯闊的:

  「何止是士氣大振?」

  「簡直是……神跡降臨!」

  「元熙七年冬末,戰事陷入膠著,北境苦寒,將士疲敝。陛下為了徹底破局,乾坤獨斷,決意御駕親征!」

  「留皇后娘娘在京城監國穩定後方後,自己則親率數十萬親軍北上,與謝侯爺匯合。」

  「陛下用兵,當真如神。」 張起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與有榮焉道,「陛下親征那一路,步步為營,謀定後動。」

  「在紫河、安勒山那幾場惡戰,簡直是摧枯拉朽,把托霖最後那點精銳家底和心氣兒都給打沒了!」

  「我軍斷了他們的糧道,燒了他們的王庭,一路勢如破竹,最終將托霖和他最後的殘部,逼到了絕龍嶺前。」

  「那是絕地,插翅難逃。」

  阿石聽得熱血沸騰,哪怕這結局他早已從過往的捷報和市井傳言中知曉,此刻聽張起用如此激昂的語氣道來,依舊忍不住攥緊了拳頭,脫口而出:「那北瀚王托霖……」

  張起點了點頭,沉聲道:「自刎了……那托霖雖是一代雄主,兵敗國滅,卻也算識時務,知大勢。」

  「眼見全軍覆沒,王庭傾覆,回天乏術,他不願做我大周的階下之囚,最終,在絕龍嶺巔,面對我大周王師合圍,拔劍……自刎了。」

  「北瀚各部,群龍無首,再無戰心,盡數投降。」

  「陛下也早有明旨,打散北瀚殘餘部落,分而治之。派重兵鎮守新得的北疆要塞,屯田戍邊,又設官衙管轄,教化歸順的部民。」

  「經此滅國一役,北瀚……再無翻身之日。我大周的北疆,從此便可享長久的安寧,邊塞的百姓,再也不用提心弔膽,擔心蠻夷的鐵騎不知何時就會踏破家園了。」

  寒風愈烈,卷著更大的雪粒,劈頭蓋臉地打來,吹得兩人單薄的衣袂獵獵翻飛,碎雪落在肩頭、帽檐,帶來刺骨的寒意。

  張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望著漸行漸近的中軍大旗,那旗下似乎有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盛世氣象,曾是多少代人夢寐以求的景象?

  他這把老骨頭,往後,還有更多的太平年景等著他去「享」呢,可得好好愛惜才是。

  最後張起不舍地又望了一眼那威嚴的軍容,終究抵擋不住越來越猛的寒風,轉身快步鑽回了驛館。

  裡面生了炭火,暖和得多,可以好好烤烤這凍僵的手腳了。

  ……

  是夜,風雪未歇,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很快就在曠野上又積了厚厚一層。

  這樣的天氣,實在不宜再連夜行軍。

  而此地恰好是一處背風的山坳,地勢相對平坦,於是,鎮北侯謝秦便傳令下去,大軍就此紮營,休整一夜。

  此刻已近亥時,天地間一片銀白,中軍主帳內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嚴寒。

  但主帥謝秦並未留在溫暖的帳內。

  他已卸下厚重的玄鐵甲冑,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箭袖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狼裘大氅,獨自立在主帳外的空地上,仰頭望著漆黑天幕中無盡飄落的雪花。

  親衛統領謝勇搓了搓凍得發木的手,忍不住上前幾步,行至自家侯爺身側。

  他是謝府家生子,從小跟在主子身邊,親眼看著主子從上京城那個鮮衣怒馬、肆意飛揚的將門虎子,變成了如今這位威震北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北侯。

  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謝勇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他看著主子仍舊只是望著遙遠的天幕,仿佛那漫天風雪中藏著什麼值得凝望的東西,忍不住開口:「將軍……真不知道這上京城,如今變化大不大?」

  「這都十年了,不知道當初您常帶屬下去的那家西城『劉記』酒肆還開著嗎?他家的炙羊肉和梨花白,屬下可是惦記了整整十年!」

  寒風凜冽,刮過謝秦稜角分明的側臉,幾片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眉睫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似乎沒聽見謝勇的話,依舊只是望著那無盡飄落的雪,半晌,才低低冒出一句:

  「今夜,上京城是否……也落雪了?」

  謝勇一愣,心頭猛地一酸。

  將軍向來是殺伐決斷、心思深沉的統帥,何時會關心起數百里之外上京城是否落雪這等細微小事?

  怕是……自己剛才多嘴,提了「上京城」,又勾起了將軍的某些回憶吧?都怪自己!

  他正懊惱著不知該如何接話,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名親衛謝峋,正領著侯爺的府醫,腳步匆匆地朝著主帳旁邊不遠處一座稍小些的營帳奔去,看神色頗為焦急。

  謝勇心裡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身旁一直靜立如松的侯爺已然轉過身,沒有任何猶豫,抬步便朝著那座營帳走去。

  謝勇不敢怠慢,連忙小跑著跟上。

  小營帳內燃著炭盆,比主帳更顯溫暖,帳內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柔和。

  謝秦踏入帳中時,那隨軍的老府醫已為榻上之人診完了脈,正收拾著藥箱。

  見謝秦進來,老府醫連忙躬身行禮。

  「如何?」 謝秦聲音平穩,目光卻已落在榻上那裹在厚厚錦被裡、只露出小半張通紅臉蛋的稚童身上。

  「回侯爺,」 老軍醫恭聲答道,「小主子只是白日貪玩,又吹了冷風,有些著涼發熱。」

  「並不打緊,老朽已開了疏散風寒的湯藥,服下後發發汗,好生將養兩日,注意防寒,不可再受涼,便無大礙了。」

  謝秦點了點頭:「有勞。去煎藥吧。」

  軍醫應聲退下後, 謝秦這才將目光轉向帳內一角鋪設著厚厚皮毛的簡易床榻。

  榻上,一個約莫四五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裹在厚厚的錦被裡,只露出一張燒得紅撲撲的小臉,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她忽然難受地哼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

  謝秦幾步上前,在榻邊坐下,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額頭。

  誰知他的手指剛碰到被子邊緣,那隻小手就猛地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帶著薄繭微涼的手指,緊緊地攥住。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那雙因發熱而顯得水潤潤的大眼睛,在看到謝秦的瞬間,立刻漾開了依賴和委屈,軟軟地喚道:「爹爹……」

  她嘟囔了一聲,似乎覺得還不夠,小手用力,整個小身子都掙扎著要從被子裡鑽出來,直往謝秦懷裡拱去,嘴裡還含糊地念著:「爹爹抱……冷……」

  而面對千軍萬馬、刀光劍影都面不改色的鎮北侯謝秦,此刻對著這樣一個稚齡孩童,卻有些手足無措的無奈。

  他剛從風雪中進來,外衣還帶著寒氣,怕過了涼氣給她,謝秦只能先小心地用被子將小人兒重新裹緊,像包粽子一樣,只露出個小腦袋。

  然後才將這團「被子卷」輕輕撈起,摟在懷裡,放緩了聲音安撫道:「乖,不怕。你娘親待會兒就來了。」

  誰知他話音未落,帳簾便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一道清亮中帶著急切、又隱含薄怒的女聲在帳門口響起:「李赳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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