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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涼州舊夢(六)

2026-08-26 02:40:24 作者: 桃花閒閒

  赳赳貪婪地看著車外的景象,小嘴不時發出驚嘆:「哇!那個攤子上擺的是什麼?亮晶晶的!」

  「這條街好寬啊,能並排跑……跑十匹馬吧?不,二十匹!」

  「娘親快看!那樓好高啊!比涼州的鐘鼓樓還高!上面還掛了好多紅綢子!」

  李戟寧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座前方不遠處的、足有三層高的朱漆雕花樓閣上。

  樓閣飛檐斗拱,氣派非凡,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夥計迎來送往,熱鬧非凡。

  樓檐下果然懸掛著許多嶄新的彩綢,在冬日微風中輕輕飄蕩。

  「那是……京中有名的醉仙樓。」 李戟寧目光微微一凝,輕聲解釋道:「許是為慶賀大軍凱旋,都掛上了彩綢。娘親知道……這裡面裡頭的招牌菜,一道便能賣上十兩銀子呢。」

  「十兩銀子?」 赳赳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腰間那個繡著耍槍小鴨子的鵝黃色小荷包。

  那是娘親給她繡的!

  裡面裝著二十八個銅板,是她「省吃儉用」攢了許久的「巨款」,其中六個還是肅肅給自己的呢。

  在涼州城,這些錢能買兩串又大又甜的糖葫蘆,還能再買一包芝麻糖呢!

  聽娘親的語氣,十兩銀子……那得能買多少糖葫蘆啊?數都數不清吧?

  一旁的肅肅卻沒有妹妹那般跳到糖葫蘆上去。

  他抬起頭,看著娘親的側臉,突然開口問道:「十兩銀子一道菜……那娘親,可好吃?」

  李戟寧正望著醉仙樓出神,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娘親哪裡有這樣的福氣。當初娘親一入上京,就被關進了宮中……」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剎住,心頭一跳,暗叫不好,她倏地轉頭看向身側的兒子。

  果然,肅肅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小臉上,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過分清澈明亮的眸子裡,沒有絲毫孩童的天真。

  李戟寧心頭一澀,這孩子,心思也太敏銳了些,又在套她的話!

  她索性不再遮掩,伸手,將端坐在一旁的肅肅也一把拉了過來,攬進自己懷中,與赳赳一左一右地抱著。

  李戟寧將下巴輕輕擱在肅肅柔軟的發頂,坦然道:

  「娘親確實是聽旁人說的。好了,肅肅,你也看看外面,上京城是不是很繁華?等過些日子得了空,娘親帶你和赳赳好好逛逛這上京城,可好?」

  肅肅在娘親驟然溫暖的懷抱里,緩緩放鬆下來,他抬起頭,望著娘親近在咫尺的、妝容精緻的側臉,忽然很認真地說:

  「好。到時,肅肅帶娘親和赳赳去醉仙樓。肅肅……有銀子。」

  赳赳一聽,立刻從另一側探過頭來,圓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肅肅:「肅肅你還有銀子?!還有十兩嗎?可、可為什麼我只有二十二個銅板?」

  她急急追問,小臉皺成一團,「難道……難道肅肅你瞞著赳赳去給人做工了?」

  赳赳想到涼州城有些窮苦人家的小孩,會去幫人跑腿幹活換銅板。

  肅肅看著身旁頗有些「傻氣」又格外較真的妹妹,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道:「義父每歲年節,都會給我們封紅封銀錁子。赳赳的那份,都被你拿去買糖人、面人、小風車,還有……」

  只是他話未說完,車外驟然傳來數聲尖銳的馬嘶鳴!

  緊接著,便是急促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脆響,以及人群驚慌的避讓聲與驚呼。

  「吁——!」

  「閃開!」

  他們乘坐的馬車猛地一頓,車夫慌忙勒緊韁繩,駿馬發出不安的嘶鳴,車廂也隨之劇烈晃動了一下,才堪堪停穩。

  「小心!」 李戟寧低喝一聲,反應極快,雙臂同時收緊,將懷中一雙兒女牢牢護住,自己也因慣性向後靠在了車壁上。

  幾乎是同時,車簾外,一隊約莫十餘騎的人馬,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外罩同色斗篷,風馳電掣般從他們的馬車旁疾掠而過。

  馬蹄翻飛,衣袂帶風,捲起更大的煙塵,氣勢凌厲逼人,引得街上行人紛紛驚呼避讓。

  那隊伍轉瞬即逝,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肅肅被娘親護在懷中,只來得及瞥見窗外一片翻飛的玄色衣角,和馬蹄揚起的黃塵。


  還沒等街上驚魂未定的人們回過神來,議論聲已嗡嗡響起:

  「我的老天爺!那是誰啊?這麼張狂?這朱雀大街不是早有明令,不得馳馬嗎?」

  「噓!小點聲!一看你就是外地來的吧?連玄衣衛都不認得?」

  「玄衣衛?!那就是玄衣衛?!」

  「可不就是麼!天子親軍,直屬陛下,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有先斬後奏之權!除了他們誰敢在御道上這般縱馬?」

  「不過他們辦的都是要緊的甚至是要人命的差事,自然比旁的事緊急百倍!」

  「領頭的那個……剛剛你們瞧見沒?那氣勢!那就是玄衣衛指揮使,越大人吧?」

  「錯不了!除了越指揮使,誰還有這般威風……」

  車外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入車內。

  馬車內,李戟寧緊緊攬著一雙兒女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

  玄衣衛指揮使……越知遙。

  那日在陰冷潮濕的詔獄,皇后娘娘留下了她這條命,甚至安排了妥當的人手,送她悄然離京。

  那時她想,越知遙……定然是活不成了。

  她一個無足輕重、甚至「有罪」的宮妃,皇后向陛下求情,或許還能網開一面。

  可越知遙不同,他是天子近臣,陛下心腹,卻知法犯法,穢亂宮闈,覬覦陛下後宮之人……

  這般罪名,鐵證如山,陛下那般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怎麼可能放過他?

  她也知道,或許終究是自己牽連了他。

  在獨自北上前往苦寒邊地的漫漫長路上,在那些被孕吐和孤寂折磨的深夜裡,她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是不是不該活下來?

  是不是……她錯了……

  可當她每一次感受到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時,一切彷徨與悔恨,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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