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朕方才看皇后看得……頗為投入?」
「方才在廊下,不是還慷慨激昂地替賢妃抱不平,說什麼『三十歲的老男人』、『又糙又硬』、『冷冰冰無趣得很』?」
「怎麼,如今親眼見著這『老男人』與『舊情人』月下重逢,上演什麼『克制隱忍、欲語還休』的戲碼,皇后倒不喜歡看了?」
沈明禾被他這話噎得臉頰微熱,順著他的目光,從微微敞開的窗縫望下去。
這靜室的位置果然絕佳,樓下那截迴廊的情形,在此處竟是一覽無餘。
廊柱宮燈,積雪殘冰,還有那兩道隔著幾步距離、靜靜站立的身影,全都清晰可見。
只是,樓下並未上演戚承晏口中那種「互訴衷腸」、「破鏡重圓」的親密戲碼,二人甚至連衣角都未曾相觸。
一個立在幾步開外,黑著臉像個門神,沉默如山;一個靠在廊柱邊,像棵霜打的茄子,垂首不語。
只有夜風捲起他們各自的衣擺,無聲糾纏,又悄然分開。
……
廊下,寒風依舊。
謝秦的目光,終於能夠毫無遮擋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歲月似乎格外眷顧她,十年光陰,在她身上並未留下太多滄桑的痕跡,反而褪去了少女的青澀與小心,沉澱出獨屬於蘇雲蘅的內斂風華。
就像一株在寂靜庭院中獨自綻放的名蘭,清雅絕俗,卻也疏離淡漠,遠非當年那個會因他一句玩笑而臉紅、會偷偷跟著他爬上屋頂看星星的蘇家大小姐可比。
可這份沉靜與光華,此刻落在謝秦眼中,卻只讓他覺得心口一陣悶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乾澀開口:
「賢妃娘娘……別來無恙。」
蘇雲蘅在他目光投來的瞬間,便已渾身僵硬。
此刻聽到這聲這聲「賢妃娘娘」,她緩緩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是他,真的是他,可又不再是記憶中的他。
眼前的男人,身姿依舊挺拔,卻更顯清瘦冷峻,眉宇間更是沉澱著經年殺伐與歲月磋磨留下的沉鬱與滄桑。
的確,如皇后娘娘方才戲言的那般,與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笑容灼人的少年郎,判若兩人。
可哪怕是這樣……哪怕他變成了這副「又糙又硬」、「冷冰冰」的模樣,蘇雲蘅依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顆沉寂了十年的心,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瘋狂地跳動起來,撞得她胸腔生疼,幾乎要喘不過氣。
她張了張嘴,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想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北境的仗苦不苦,想問他臉上的新傷是怎麼回事,想問他……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千迴百轉,化作一句同樣的話:
「謝將軍……別來無恙。」
一句「謝將軍」,一句「賢妃娘娘」,便將兩人之間那本就不該存在的過往與情愫,劃下了涇渭分明的界限,隔開了十年的光陰與無法逾越的身份鴻溝。
……
沈明禾看著廊下那對近在咫尺的男女,心中也湧起一陣悵然。
蘇雲蘅這些年過得如何,她最清楚。
而謝秦……她看著謝秦那副沉默隱忍的模樣,不自覺地將心裡話小聲嘀咕了出來:
「這謝秦……雖然確實是黑了點,瞧著也……嗯,沉穩老成了些,但仔細看看,倒也還算劍眉星目,身姿挺拔,經歷沙場雕琢,如今這般沉穩冷峻的氣度,看久了……倒也別有一番味道。」
「聽說當年,他可是一騎當先,單槍匹馬殺入北瀚敵營,從托霖手中將雲蘅姐姐救出來的……」
說罷,沈明禾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這樣的男子,配雲蘅姐姐,如今看來,倒也……勉強算是配得上了。
只是她話音未落,身旁的戚承晏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托霖,是朕御駕親征,親手圍殺於絕龍嶺的。」
沈明禾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與戚承晏成婚五年,朝夕相處,共同經歷風雨,如今不敢說對他了如指掌,但至少,在揣摩他某些微妙心思上,她自覺已經能和王全那個「御前第一人精」爭一爭「最懂聖心」的帽子了。
聽了戚承晏這話,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男人……是在「吃味」?
因為她誇了謝秦「別有一番味道」,還提了謝秦「英雄救美」的舊事?
她忍著笑,拉著戚承晏離開了窗邊,免得樓下那兩位若有所覺,抬頭看見帝後二人扒在窗口「偷窺」,那才真是尷尬到家了。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沈明禾沒好氣地敷衍道,「托霖那等蠻夷梟雄,自然只有陛下親自出馬,方能一舉蕩平,永絕後患!」
只是說著說著,沈明禾又話鋒陡然一轉,眯起眼睛,盯著戚承晏,語氣也認真起來:「只是,臣妾愚鈍,還請陛下明示——我們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陛下,今日唱的這到底是哪一出?」
「越知遙臉上的巴掌印猶在,他此刻出現在此處,是……奉旨入宮?還是,奉旨……來討這一巴掌的?」
戚承晏看著自家皇后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眉梢微挑,不僅不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重新坐回椅中,執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
「朕不過是看自家皇后向來心善,最愛成人之美。朕耳濡目染,心有不甘落後,便想著……也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全一全這世間的遺憾。」
沈明禾才不信他這套鬼話,追問道:「那……那個叫赳赳的小丫頭,突然出現在謝秦席邊,是陛下安排的?」
「是。」 戚承晏爽快承認。
「越知遙也是你讓他『恰好』此時出現的?」
「自然。」
「李戟寧回京……」 沈明禾頓了頓,目光銳利,「也是……」
沒等她把話問完,戚承晏已直接給出了答案,「自然是密旨。」
「當初朕御駕親征,抵達北境大營時,那李戟寧……倒是一如既往的膽大,竟敢主動出現在朕面前。」
「既然她主動送上門來,朕焉有……不用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