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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涼州舊夢(十七)

2026-08-26 02:41:05 作者: 桃花閒閒

  戚承晏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明禾腦中電光石火,未作半分思量,已然脫口而出:「為北境兵權?」

  李戟寧哪怕曾經是戚承晏的後宮妃嬪,但作為「已故」之人,她與這上京城、與朝堂最大的關聯,唯有越知遙這一段露水情緣。

  而越知遙本身就是戚承晏最忠心的刀。

  所以,戚承晏讓李戟寧回京,絕不會僅僅是因為越知遙。

  那麼,與李戟寧有緊密聯繫的,便只剩下……謝秦。

  於北伐一役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受封定國公,加授大司馬,總領北境邊防,手握二十萬精銳邊軍的——謝秦。

  戚承晏的眼神,變化了一瞬,更深,更沉,他沒有否認,也很乾脆地再次點頭,吐出一個清晰的字:

  「是。」

  沈明禾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篤定與深沉算計,心中微微一凜。

  她忽然覺得,今夜這盤看似圍繞著兒女情長、舊日恩怨的棋局,戚承晏或許在很早以前……

  早到謝秦被迫放棄摯愛、遠走邊關、投身沙場之時;早到當年北境大亂,先帝一意孤行將蘇雲蘅送入東宮為側妃之時就已經開始悄然布局,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而謝秦,如今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看似風光無限,位極人臣。

  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北境二十萬大軍的兵權,確實是他用赫赫戰功與滿門忠烈換來的榮耀與倚仗,可又何嘗不是懸在他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任何一個雄才大略的帝王,怕都不會允許臣下手握如此重兵,權傾一方。

  更何況,是她身邊的戚承晏。

  儘管心中已有答案,沈明禾還是問出了口,「那……李戟寧?陛下讓她回來……」

  「自然是告訴謝秦,朕的肚量。」

  「朕能容得下李戟寧這個膽大包天、曾犯下欺君之罪的『已死』之人,帶著她與越知遙的一雙兒女,在朕面前來來去去,安然無恙。自然……也能容得下他謝秦,與賢妃蘇雲蘅,這對舊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以謝秦的腦子,他該知道,朕給出這樣的『誠意』與『寬宥』,他該……拿什麼來換。」

  ……

  亥時三刻,鎮北侯府西北偏院。

  月明星稀,寒風呼嘯,白日裡還殘留著一絲喧囂餘溫的定國公府,此刻已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

  各院落燈火漸次熄滅,僕役們也早已歇下,唯有西北角一處略顯僻靜的獨立小院正房中,還透出一豆昏黃搖曳的燭光。

  西廂房內,赳赳裹著厚實的錦被,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對面小榻上隱約可見的兄長輪廓。

  窗外風聲獵獵,像有妖怪在嘶吼,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她有些怕,又把被子裡捂得嚴實,倒不覺得冷,可心裡總是毛毛的。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骨碌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冰涼的地板激得她小腳一縮。

  她顧不上穿鞋,光著腳丫,抱起自己軟綿綿的小枕頭,躡手躡腳地朝著對面兄長的小榻摸去。

  肅肅本就警醒,聽到窸窣動靜立刻睜開了眼。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只見妹妹只穿著單薄的寢衣,抱著枕頭,可憐巴巴地站在自己榻前,小臉在月光下有些發白。

  肅肅看的是小臉一皺,卻也立刻掀開自己這邊的被子一角。

  赳赳像條靈活的小魚,「哧溜」一下就鑽進了肅肅暖和的被窩裡,順勢把冰涼的小腳丫塞到兄長腿邊取暖,又把小腦袋靠在他肩頭。

  有了兄長的氣息包圍,方才那點心慌似乎也散去了些。

  「怎麼了?」 肅肅低聲問,替她把被子掖好,又把她冰涼的腳丫往裡挪了挪,用自己溫熱的腿隔著寢衣給她暖著,「做噩夢了?」

  「沒有。」 赳赳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安,「就是……覺得外面風好大,好冷。肅肅,你說娘親今夜為什麼不讓我們跟她一起睡呀?」

  自從回了上京,住進這義父陌生的府邸,娘親雖然面上不顯,但肅肅和赳赳都能感覺到她的不安。

  往常在涼州,或是路上,若非特殊情況,娘親總是將他們帶在身邊同寢。


  可今夜,娘親卻以「你們長大了,該學著自己睡了」為由,將他們安置在了隔壁廂房。

  又安靜了一會兒,赳赳在黑暗中眨巴著眼睛,忽然小聲問道:「肅肅,你說……那個越大人……他是不是我們的爹爹呀?」

  肅肅原本還算平靜的小臉,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愕然與慌亂。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一向跳脫活潑、心思似乎總不在「正事」上的妹妹,竟也存了和自己一樣的疑慮。

  他抿緊了唇,黑暗中,小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沉凝。

  「我們沒有爹爹,我們只有娘親!」 肅肅下意識地立刻反駁道。

  「可是……」 赳赳眨了眨眼,不解地小聲爭辯,「可是,這世上的人,不都是有爹爹的嗎?涼州城裡的小虎、小石頭他們,都有爹爹呀……就連義父……他說他也是有爹爹的,只是不在了。」

  肅肅被妹妹問得一噎,他自幼早慧,讀書也多,自然知道「人皆有父」的道理,但他依舊固執地重複:

  「我們不一樣。娘親說過,她是仙女,仙女可以一個人生下我們,不需要爹爹。」

  這話是娘親在他們很小的時候,用來敷衍他們關於「爹爹」問題的玩笑話,可肅肅此刻卻說得異常認真,仿佛在說服妹妹,也在說服自己。

  話雖如此,但肅肅心裡卻越來越不安。

  今日在宮中,那個越知遙,僅用一隻手就能輕易制住他,讓他毫無反抗之力。

  後來,他甚至直接用外袍將赳赳裹起來抱在懷裡,那一刻,肅肅看著娘親煞白的臉和微顫的手,心中湧起一股無力與恐慌——他搶不過,娘親似乎也……搶不過。

  如果……如果那個越知遙,真的是他們的親生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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