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麼越知遙……那麼厲害,是權勢赫赫的玄衣衛指揮使,是天子近臣。
如果他想要搶走赳赳怎麼辦?甚至……把自己也一起搶走怎麼辦?
他在涼州城見過那些打仗回來的兵痞,喝醉了酒就吹噓自己如何拋妻棄子,又如何憑軍功權勢,回頭去搶別人養大的孩子……
那些被搶走孩子的婦人哭得撕心裂肺的畫面,曾讓他做噩夢。
想到這裡,肅肅不由自主地把懷裡的妹妹摟得更緊了些,小小的拳頭在被子下悄悄攥緊。
不,他和赳赳都是娘親的,是娘親拼了命生下來、養到這麼大的。
任何人……任何人都別想搶走!誰都不行!
窗外的寒風似乎更烈了,吹得窗紙撲簌作響,肅肅不知道的是,與他僅有一牆之隔的正房裡,他的娘親李戟寧,此刻也正被同樣的憂慮纏繞著,無法入眠。
李戟寧獨自坐在窗邊的繡墩上,面前小几上一盞孤燈,火苗跳躍,映照著她未施粉黛的面容,只是那眉宇間,卻難得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
她終是遵了聖旨,回到了這風雲詭譎的上京城。
她這一雙兒女,已到了懂事的年紀,是藏不住的。
越知遙那般精明,又是玄衣衛指揮使,若他猜不到肅肅和赳赳是誰的孩子,那他這個指揮使也算是白幹了。
肅肅和赳赳這麼聰慧可愛,是她九死一生、拼了性命才生下來的孩子,是她李家僅存的血脈,是她在這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們,奪走他們。
只是……越知遙,以他如今的地位權勢,想必妻妾成群,兒女繞膝了吧?
應該……不至於來跟她搶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吧?
但萬一呢?萬一他沒有子嗣,見了肅肅和赳赳眼熱了,想要搶回去怎麼辦?
從前在宮裡,她是「李昭儀」,好歹是他主子的妃嬪,他即便心存妄念,也要顧忌身份,守著君臣之禮。
可如今,她算什麼?一個「已死」的隱姓埋名、帶著兩個孩子、無依無靠的「民婦」。
而他,依舊是那個權勢赫赫、深得帝心、令朝野側目的玄衣衛指揮使。
他若真要用強,她拿什麼去爭?去抗衡?
李戟寧重重地嘆了口氣,胸中憋悶得難受,她忽然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那扇緊閉的軒窗。
「呼——」 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得她髮絲飛揚,也吹散了屋內的些許暖意。
她抬頭望向夜空,今夜月色極好,清輝如練,灑在庭院還未化雪的地面上,一片銀白。
這上京城的月光,與涼州城那遼闊蒼涼的月光,一點也不一樣。
這裡的月華,似乎也帶著皇城的肅穆與壓抑,冷冷地俯視著芸芸眾生,包括她這個身不由己的歸人。
望著這清冷的月色,李戟寧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乾泰二十六年的那個夜晚。
那夜的月色,至今回想起來,依舊讓她覺得膽寒。
那時的李戟寧,尚未及笄,是涼州城最恣意飛揚的一匹小烈馬,父兄寵愛,無憂無慮。
可就是在那時,在涼州滿月之時,父兄的屍首被謝秦兄長命人送回了威遠將軍府。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放聲痛哭,母親就在她面前,用那把父親的匕首,決絕地抹了脖子。
溫熱的鮮血噴濺出來,在慘白的月光下濺開,染紅了母親的衣襟,也染紅了李戟寧呆滯的雙眼。
而那柄沾血的匕首,「哐當」一聲落在她腳邊,在月下泛著森冷詭異的光。
她當時真的想過,彎腰撿起來,也給自己一下算了。一家人嘛,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齊齊,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不用在這冰冷的人世間獨自掙扎。
可娘親就是那麼「壞」,都抹了脖子,氣息奄奄,卻還是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抓住她的手,瞪圓了眼睛,嘴唇翕動說著:「活……下……去……」
她活下來了。
帶著滿身的血污與徹骨的寒,活下來了。
然後,又被先帝一道撫恤忠烈之後的「恩旨」,送到了京城;再一道充實東宮的旨意,送入了東宮。
她好像……就是在那時,認識越知遙的?
乾泰二十七年春,她入東宮已數月。
這數月,她雖未得陛下寵幸,但也算是把這東宮摸了個透,哪裡的花開得最好,哪裡的池魚最肥,哪條小徑最僻靜,她心裡門清。
她就像只被拔了爪牙、關進華美籠子的困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新的環境,努力適應,努力……活下去。
直到有一日,當時的翟太后將她與雲蘅姐姐一同叫了去。
翟太后說話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哪怕是她這麼個「沒腦子」的武將之女也聽明白了。
是先帝親自過問了東宮子嗣之事,對太子膝下空虛頗為不滿。
翟皇后這是在敲打她們這些「不爭氣」的側妃要「盡心服侍」,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她李戟寧雖一向爭強好勝,可那時爭的是誰的馬跑得快,誰的弓射得准,何曾學過、想過要去「爭寵」,更何況面對的還是陛下。
可翟太后派來的教導嬤嬤,日日在她耳邊「念經」,規矩禮儀,媚術心機,聽得她頭大如斗,煩不勝煩。
她實在被逼得沒法子了,只能硬著頭皮,學著嬤嬤教的那一套,去「偶遇」陛下,去「展現風情」。
那時陛下尚未登基,越知遙自然也不是什麼威名赫赫的玄衣衛,但他卻是陛下身邊最得信任的暗衛頭子。
她想「勾搭」陛下,越知遙自然是她繞不過去的坎。
可這人,同陛下一個德行,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無論她如何絞盡腦汁地「偶遇」、「討好」、「暗示」,甚至學著那些戲文里的橋段「假裝跌倒」,愣是連陛下的一片衣角都沒碰到過,反而好幾次差點被越知遙當成場給叉了出去。
後來,不知是不是先帝又發了力,陛下竟然破天荒地,主動踏入了她居住的偏院。
李戟寧當時又驚又怕,按照嬤嬤教的,戰戰兢兢地伺候。
可誰知,陛下來了之後,壓根沒有上榻的意思,只是坐在外間,拿著一本書,一看就是幾個時辰,直到三更天,才起身離開。
陛下不上榻,她自然也不敢自己先睡,只能強打精神,在一旁陪著,大眼瞪小眼,如坐針氈。
每次陛下一來,她第二日必定是精疲力盡,比練了一天武還累。
但自那之後,翟皇后派來的嬤嬤便不再日日來「念經」了,她總算得了清淨,鬆了口氣。
而越知遙……似乎也從那之後,對她不再像防賊一樣戒備,雖然依舊恭敬,但眼神里,似乎多了點別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再後來,先帝駕崩,陛下登基,她這個東宮側妃,也搖身一變,成了宮中的李昭儀。
而越知遙,也一躍成為新帝親信,玄衣衛指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