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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涼州舊夢(二十)

2026-08-26 02:41:17 作者: 桃花閒閒

  張轍目光下意識地往前掃去,落在了走在他前方不遠處的一道略顯佝僂的緋色身影上。

  這幾年,他與這蘇老匹夫在朝堂上,因著新政、吏治、賦稅等事,沒少針尖對麥芒,吵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

  可眼下……

  張轍咂咂嘴,看著蘇延年那比往日更顯佝僂幾分的背影,竟破天荒地,對這頗得「聖寵」的老對手,生出了幾分……「憐憫」?

  這老匹夫,今日朝上,怕是比他更不好受。

  嘖,真是活久見。

  前方,蘇延年強撐著挺直脊背,步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只想儘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離開身後那些或明或暗、意味難辨的視線。

  今日朝堂之上發生的一切,如同驚雷,炸得他至今耳中嗡鳴,心口窒悶,一股濁氣堵在喉間,上不去下不來。

  他蘇延年,三朝元老,內閣閣臣,趙郡蘇氏的掌舵人,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又何曾面臨過如此進退維谷、顏面掃地的境地?

  或許是真的走得急了,又或許是心神激盪之下腳下虛浮,就在他即將踏下金鑾殿前那最後幾級高高的丹墀時,腳下猛地一軟,一個踉蹌,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傾跌下去!

  「蘇大人!」

  「閣老小心!」

  幾聲驚呼從旁響起,一直有意無意留意著他的張轍,見狀心頭也是一緊。

  這種時候,那些個什麼「政見不合」、「宿怨舊隙」,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只看到眼前這個老傢伙,眼看就要從這數丈高的丹墀上滾下去!

  蘇延年這把年紀了,若是從這數丈高的丹墀上摔下去,磕著碰著,指不定這輩子就得臥榻不起了。

  「誒!」 張轍低呼一聲,也顧不得自己腿腳不便,急忙快走幾步,伸出手想去攙扶。

  奈何他張轍自己也是年邁體衰,步子本就慢,此刻心急之下,更是腿腳不聽使喚,用盡全力撲過去,指尖也僅僅只是堪堪碰到了蘇延年緋色官袍的一角!

  然而,那滑溜溜的緋色錦緞從他指間一溜而過。

  張轍眼睜睜看著蘇延年重心前傾,就要結結實實地摔下去,嚇得他嘴都咧開了,眼睛也下意識地眯起,不忍看那慘狀。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蘇延年即將撲倒的剎那,一道迅捷如電的緋色身影,驟然從斜刺里閃出,如同一堵沉穩的山牆,穩穩地擋在了蘇延年身前。

  同時那長臂一攬,將那股下墜的力道瞬間卸去大半,然後輕輕一帶,便將蘇延年搖搖欲墜的身形重新扶穩,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張轍高懸的心這才猛地落回實處,長長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額頭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好險!

  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舒完,當他定睛看向那位「見義勇為」之人時,那口剛舒出去的氣,瞬間又倒抽了回來,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噎得他老臉都憋紅了幾分。

  扶著蘇延年的,哪裡是什麼尋常同僚、侍衛?

  那人一身緋色繡麒麟的一品公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久經沙場的冷硬與肅殺,不是今日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的新晉定國公、大司馬謝秦,又是誰?!

  「劫後餘生」的蘇延年,穩住身形,心中也是後怕不已。

  他這把年紀,若真從這丹墀上摔下去,恐怕不死也要去半條命,餘生就要在床榻上度過了。

  

  驚魂甫定,他自然想轉身,對這位出手相救、免他一場大禍的同僚鄭重道謝。




  祖父……大人?

  祖父大人?!

  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在蘇延年耳邊震得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蘇延年猛地轉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瞪向身側之人。

  什麼「年事已高」,什麼「行路小心」,全都模糊遠去,只剩下那石破天驚的稱呼,在腦海里瘋狂迴蕩!

  祖父大人?誰是他謝秦的祖父?!

  他蘇延年何德何能,敢做這功高蓋主、手握重兵的定國公的祖父?!


  「你——!」 蘇延年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修養風度,什麼朝堂體面,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把推開了謝秦攙扶著他的手。

  許是用力過猛,那謝秦紋絲不動,蘇延年自己反而踉蹌了一下,但幾乎是立刻開口指著謝秦的鼻子,破口怒罵:

  「豎子敢爾?無媒無聘,哪門子的『祖父大人』?你、你竟敢這般羞辱於老夫?這、這便是你定國公謝家的家風家教嗎?」

  「簡直、簡直不知所謂,狂悖無禮至極!」

  蘇延年是當真氣極了,聲音全然失了平日的老成持重,在這空曠的丹墀上下迴蕩。

  原本,今日早朝的那場風波就足夠震撼,下朝的這些官員們本就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腳步踟躕,目光若有似無地瞟著這邊。

  此刻見到這邊竟又起了衝突,那更是如同嗅到肉腥味的野狗,一個個腳都邁不動了,豎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湊到近前去看。

  天大的事情,也沒有眼前這活生生的「跋扈武將」與「清流文臣」的熱鬧大啊!

  其中幾個膽子大、又自恃有些身份倚仗的,甚至已經開始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我的老天爺……我、我為官十幾載,大風大浪也算見過些,可、可也沒見過今日這般……這般陣仗啊!」 一個身著四品官袍的中年官員,捂著心口,對著身旁同僚咋舌。

  他身旁那位年歲更長些的官員立刻嗤笑一聲,接話道:「何止是賢弟?便是我這為官二十多載的老貨,也沒見過這等匪夷所思之事!」

  「這、這剛剛立下不世軍功、封公拜將的定國公,竟然敢當殿、當殿向陛下求娶賢妃娘娘!賢妃娘娘啊!那可是陛下的妃嬪!」

  「你說……是不是老夫年紀大了,耳朵不中用,還沒睡醒,在做夢呢?」

  「什麼夢不夢的?你看眼前,這定國公與蘇閣老,不就正劍拔弩張,快要打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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