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蘇閣老怕是打不過哦……」另一人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興奮,「不過話說回來,這定國公怎能如此仗著軍功,狂妄至此?」
「雖說如今這前朝後宮都是皇后娘娘獨大,賢妃娘娘久不承寵,可、可這未免也太過……他就不怕陛下震怒,鳥盡……」
「噓!慎言!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那年長的官員連忙打斷,緊張地四下張望,生怕這話被哪個耳朵尖的聽了去。
此時,蘇延年只覺得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針尖,密密麻麻,扎得他羞憤欲絕。
他蘇延年……他趙郡蘇氏,累世清名,詩禮傳家,何曾、何曾淪落到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當做笑話般圍觀、品頭論足?!
就算當初,他那最為出色的嫡長孫蘇雲衍,被迫尚了昭陽長公主那位有「隱疾」的公主,惹來無數非議與暗中嘲諷,但那怎麼著也是尚主,是皇親國戚!
那些人再怎樣,也只敢在背後嚼舌根,誰敢當面與皇家、與蘇家過不去?
可如今……如今這笑話,這奇恥大辱,竟被人這般赤裸裸地、毫無遮掩地擺在了檯面上,被人這般當猴戲看!
特別是……特別是那張轍!
別以為他沒看到,那張轍離得最近,此刻正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瞪圓了眼睛,一副恨不得把每個字都聽進耳朵里的模樣!
這張老匹夫,定是在等著看自己如何丟人現眼、如何下不來台!
張轍若知蘇延年此刻心中所想,定要啐他一臉:呸!老夫是那般落井下石、看人笑話的小人嗎?
他張轍方才可是真心實意想去扶你蘇延年。
雖然……
雖然現在這熱鬧確實有點好看……
張轍此刻心裡也是翻江倒海,他還以為這位曾經的鎮北侯、如今的定國公,經歷了十年沙場磨礪、生死淬鍊,總該沉穩些、懂得些分寸了。
誰知……這哪裡是沉穩?這分明是變本加厲,比之當年那個「京中小霸王」更是囂張跋扈、膽大包天!
當年他也只能仗著謝家蔭庇,打打別家勛貴子弟,如今倒好,他竟敢仗著赫赫軍功,公然「搶」皇家的媳婦!
想到這裡,張轍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心裡一陣後怕——萬一這謝秦哪天腦子一抽,看上他張家的閨女怎麼辦?
他張轍可有好幾個年歲正好、如花似玉的孫女呢!他可不想讓她們來配這等殺伐之氣濃重、已近而立的沙場武夫。
不過話又說回來……張轍捋著鬍子,目光在氣得渾身發抖的蘇延年和面無表情的謝秦之間來回逡巡。
蘇延年那孫女賢妃娘娘,雖然是素有美名,當年也是什麼「上京第一才女」,姿容才情皆屬上上乘。
但如今這年歲……也是上來了,更何況,這是已嫁之身,是天子妃嬪啊!這謝秦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被北境風沙吹壞了腦子,怎麼就偏偏看上了賢妃?
他不是在北境邊關十年未歸嗎?
難道……張轍腦子裡靈光一閃,猛地想起前幾日涵元殿夜宴之上……那日的謝秦,目光似乎……的確頻頻望向御階之下!
當時他還以為是錯覺,或是謝秦在看蘇雲衍,如今想來……那分明就是大逆不道!
這、這……蘇延年老匹夫罵得沒錯!
這謝秦,當真是「豎子敢爾」!
……
丹墀之上,寒風凜冽。
謝秦靜靜地站在原處,任由蘇延年指著他的鼻子怒罵,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沉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因暴怒而面容漲紅、呼吸急促的老人。
十年了。
十年前,他在京中之時,蘇雲蘅這位祖父是何等的威嚴清貴,那時不過鬢髮微白,精神矍鑠。
可如今,官帽下露出的髮絲已是全白,臉上溝壑縱橫,那雙眼眸此刻也只剩下震怒。
謝秦知道,眼前這位老人,看不上自己。
十年前,他是恣意妄為的「將門紈絝」,配不上蘇家精心培養的「上京明珠」。
十年後,他是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邊鎮大將」,在這位清流領袖眼中,恐怕更是「粗鄙武夫」,覬覦皇室妃嬪,更是罪加一等。
思及此處,謝秦忽然唇角一勾,他依舊用了那個讓蘇延年暴跳如雷的稱呼:
「祖父大人。」
蘇延年氣得眼前又是一黑。
謝秦卻恍若未覺,繼續道:「賢妃娘娘雖已出蘇家,入主景和宮,但到底是喚蘇大人一句『祖父』的,這份血脈親緣,謝某不敢或忘。只是——」
「賢妃娘娘既已出蘇家,入的便是皇家。如今,更是陛下之人。所以,今日謝某在朝堂之上,是向陛下陳情,是向陛下求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便是天。陛下允了,便是父母之命;陛下賜婚,便是天作之合!」
這話如同又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蘇延年臉上。
是了,今日在這朝堂之上,從始至終,謝秦是向陛下求的,陛下也未曾斷然拒絕,只道「容後再議」。
而他蘇延年,這個所謂的「祖父大人」,竟連置喙的資格都沒有!
蘇延年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眼前陣陣發黑。
謝秦卻仿佛沒看到他的搖搖欲墜,「蘇大人方才質問,無媒無聘?」
「謝某父母早逝,高堂不在。謝某自己,便是媒。」
「至於聘禮……」
「謝某血戰沙場十年、北疆數千里的安寧,便是謝某今日,向陛下求娶賢妃娘娘的——聘禮。」
蘇延年聞言身形巨震,指著謝秦的手抖得如同風中枯葉,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嗬嗬的喘息聲。
然而謝秦卻還未說完,他上前半步,逼近蘇延年,繼續道:
「至於蘇大人口中的『定國公謝家門風家教』……」
「定國公府謝家,人丁單薄,子嗣不濟,此乃實情,也確是一大憾事。不過無妨,」
「待謝某求娶了賢妃娘娘,娘娘當年便是上京第一才女,又蒙蘇大人與蘇老夫人親自悉心教養,人品才情,自是冠絕京華。」
「屆時,謝某自是仰仗娘娘,執掌中饋,衍嗣綿延,整頓門庭。想來,定能彌補謝某這行伍出身、不通文墨的缺憾,也好讓謝家門楣,沾些蘇氏清流書香的光。」
「蘇大人,您說,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