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李戟寧心裡那點憋悶和「被迫」的不甘,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她伸手,輕輕揉了揉肅肅柔軟的發頂,低聲道:
「肅肅放心!敞開了吃!這一桌,還有咱們往後的花用,都用昨日那人留下的銀錢!娘親懂得,咱們自己的銀子,還得留著緊要關頭……跑路……」
她「跑路」兩個字還沒完全吐出來——
「唔!」
一隻溫熱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嗖」地抬起,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肅肅。
李戟寧被捂得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兒子。
只見肅肅一臉嚴肅,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滿是不贊同,他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才鬆開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本正經地「教育」自家娘親:
「娘親,『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對娘親來說可能有點深奧,又補充解釋道,「就是……想做重要的事,不能隨便說出來,萬一隔牆有耳呢?」
李戟寧:「……」
她看著兒子那張小臉,一時竟無言以對。只能愣愣地點了點頭。
她家肅肅……不愧是老李家的種!
就是這麼聰慧、這麼有謀略、這麼……像她!
然而,還沒等李戟寧在心裡感嘆完自家兒子的「深謀遠慮」,隔壁鄰桌隱約傳來的的議論聲,便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清晰地盪了過來,傳入了她的耳中。
「……當真?這、這消息可靠?可莫要誆我!」 一個男子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千真萬確!我母親的姐姐的兒子的妻弟,是為宮裡當差的,專給各宮送鮮菜用度的!就是今日早朝時發生的事兒!那鎮北侯……哦,就是新晉的大司馬、定國公謝秦,竟然當朝向陛下……求娶賢妃娘娘!」
「嘶——!」 先前那人倒抽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這、這……這些個天潢貴胄,真真是……瘋子不成?這、這實在是太過……太過驚世駭俗了!」
「陛下、陛下能應?」
「應不應不知道,可聽說當時滿朝文武都炸了鍋了!幾個御史當場就要撞柱子死諫!可你猜怎麼著?陛下就只不咸不淡地斥了句『放肆』!再沒下文了!」
「這消息,怕是等下值時分,就能傳遍整個上京城了!我還能騙你不成?」
「乖乖……這、這真是……」
鄰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而李戟寧這邊聽得嘴巴都忘了合上,筷子「啪嗒」一聲,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光潔的地板上,滾了幾滾。
這……這義兄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她昨夜才剛帶著孩子搬出定北侯府,他今日就敢在金鑾殿上,當眾向陛下求娶雲蘅姐姐?
隨即,一股狂喜湧上李戟寧心頭,陛下和皇后娘娘,連她這個「穢亂宮闈」之人都能放過,那雲蘅姐姐和義兄這對「苦命鴛鴦」,定然也能成全!
既然如此,那她李戟寧還有什麼必要繼續待在越知遙那個「狼窩」里?
她可以帶著孩子們,搬回定國公府,或者……乾脆自己賃個小院,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去!
想到這裡,李戟寧精神大振,也顧不上去撿掉落的筷子了,連忙對聽到了隻言片語、正茫然看著自己的一雙兒女,壓低聲音,急切地道:「快!快些吃!吃飽了,咱們就回去——搬家!」
她話音未落,甚至還沒來得及重新拿起新筷子,就聽見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便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在她耳邊響起,近在咫尺:
「搬什麼家?」
李戟寧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越知遙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雅間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顯眼的玄色金繡獬豸紋指揮使官袍,顯然是從衙門直接過來的。
越知遙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淡淡地掃過桌上幾乎未動的菜餚,最後,落在了李戟寧那張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臉上,以及……她手邊那根滾落在地的筷子上。
然後,他竟然邁步走了進來,已彎腰,伸手,用兩根修長的手指,將那根筷子從地上撿了起來。
只是他沒有將筷子還給李戟寧,而是隨手,丟給了跟在他身後的一名同樣身著玄衣的隨從。
那隨從默默接過沾了灰的筷子,一聲不吭,躬身退了出去。
李戟寧的心「怦怦」狂跳,但想到方才聽到的消息,想到謝秦兄長的「壯舉」和可能到來的轉機,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勇氣。
怕什麼?如今謝秦兄長眼看就要得償所願,陛下態度曖昧不明但未發作,自己也算「戴罪立功」。
更何況她如今是良家!是自由身!同這越知遙沒有半點干係!
對,就是這樣!
李戟寧抬眼,毫不示弱地瞥了越知遙一眼:「昨夜叨擾越指揮使,實屬情非得已。今日既已安頓,稍後回府,民婦便會帶著孩子搬回兄長府上,不勞越指揮使再費心。」
「兄長?」 越知遙眉梢幾微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往前一步,距離李戟寧更近:「本官執掌玄衣衛,監察百官,倒是不知,你李戟寧何時,從哪門子宗譜里,冒出一位能讓你攜子寄居的『兄長』?」
李戟寧被他這明知故問的話激得心頭火起,剛想反駁「關你什麼事」,可話未出口,就見越知遙竟直接挨著她,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兩人衣袂相接,距離近得過分。
他那玄色官袍的衣襟都幾乎貼上了她青綠色衫子的衣袖了!
李戟寧心頭一跳,下意識就想往旁邊挪開,離這危險的男人遠一點。
可她身子剛一動,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她身側探過來,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肢將她牢牢鎖在了原處,動彈不得。
「你……!」 李戟寧又驚又怒,臉頰瞬間漲紅,慌忙抬頭瞪向他。
大庭廣眾之下,對面還有兩個孩子瞪大眼睛看著呢!
他、他怎麼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