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她抬眼四顧，才發現不知何時，這醉仙樓二樓原本還算熱鬧的這一角，竟已變得空空蕩蕩，除了他們這一桌，再無半個客人。
就連原本在附近伺候的夥計，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想來也是，越知遙這身玄色官袍，加上他那張冷峻肅殺、在上京城凶名在外的臉，尋常百姓誰敢靠近？
怕是掌柜的都要躲到櫃檯下面去了。
可她的肅肅和赳赳還都坐在對面，兩雙清澈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帶著緊張與不安，盯著越知遙攬在她腰間的手！
李戟寧又羞又急，用力去掰他箍在自己腰間的手，那手卻如同鐵鑄，紋絲不動。
越知遙似乎毫不在意孩子們的目光，他甚至側過頭，淡淡地瞥了一眼正用與他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肅肅。
這小子，幾日過去，倒是沉穩了些，沒像第一次在宮中迴廊下那樣，不管不顧就衝上來咬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懷中因羞憤而身體微顫的李戟寧，薄唇微啟，吐出的話語，卻讓李戟寧和兩個孩子，瞬間如遭雷擊：
「讓我越知遙的血脈，寄人籬下，叫別人『爹爹』？」
「李戟寧，你做夢。」
此話一出，桌案旁的一大兩小，齊齊愣住了。
李戟寧沒想到，越知遙竟敢如此張狂，就在這大庭廣眾、當著兩個孩子的面，如此直接地，道破了肅肅和赳赳的身世！
……
蘇府，未至午時。
蘇延年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腿，在貼身長隨的攙扶下，終於回到了位於城東清靜處的蘇府。
今日朝堂之上那場驚濤駭浪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實在無法在宮中衙門待下去，便以「突感不適」為由，向內閣告了假，提前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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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人還未至二門，遠遠便瞧見，他那素日裡規整肅靜的二門內，此刻竟烏泱泱站了一群人。
長子蘇由端與其夫人王氏，次子蘇由正及其妻周氏並幾個孫輩，乃至一些有頭臉的管事、嬤嬤，幾乎都聚在了那裡，個個面色惶急，交頭接耳。
而更遠處，通往內宅的廊廡下，他那早已吃齋念佛、不問世事多年的老妻宋氏，竟也拄著拐杖，被兩個大丫鬟攙扶著，顫巍巍地立在那裡，一雙已顯渾濁的老眼，也正緊緊地盯著大門方向。
這陣仗……蘇延年心中咯噔一下，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消息……傳得這麼快？
果然，他一現身，眾人如同見了主心骨，立刻呼啦啦圍了上來。
長子蘇由端性子最急，搶步上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一把扶住父親的手臂：
「父親！您可算回來了！外面……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那些話……可、可都是真的？！」
長媳王氏也擠上前，臉上脂粉都遮不住那層惶恐，聲音帶著哭腔：「父親！他們說……他們說今日早朝，定國公他、他竟然……這、這可如何是好啊！雲蘅的名聲……」
蘇延年看著眼前面露驚惶、六神無繼的子女家人，又望了望廊下老妻，他苦笑一聲。
這才多久？
從散朝到他回府，不過個把時辰。
這早朝上發生的事，竟已如野火燎原般，傳得滿城風雨，連深宅內院的家眷都聽聞了。這背後若是沒有推手，誰信？
而這上京城，有能力將此事迅速擴散的，除了那位掌控玄衣衛、監察天下的陛下，還能有誰？
蘇延年嘴角扯出一抹苦澀，陛下……這是連最後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打算給他，不打算給蘇家留了啊。
是要逼著他們，認清、接受……
他沒有回答長子長媳急切的追問，也沒有看廊下的老妻，只是擺了擺手，聲音嘶啞：「都別在這兒站著了，像什麼樣子。回房……再說。」
……
宮牆之內，一條僻靜的宮道上，一架四人抬的步輦正行得飛快，抬轎的內侍幾乎是小跑著前進，腳步急促卻不顯凌亂，顯是訓練有素。
饒是如此，那輦上垂落的輕紗簾幔，還是被一隻從內伸出塗著鮮紅丹蔻的縴手猛地掀開。
昭華長公主探出半張明媚艷麗的臉龐，對著輦旁的隨侍宮人急聲道：「再快些！去景和……」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珠一轉，又立刻改口，「不！先去乾元殿！快！」
兩刻鐘後，皇后的鳳輦便與昭華長公主的步輦一前一後，風風火火地駛向了位於後宮西北角的景和宮。
賢妃蘇雲蘅性喜靜雅，所居的景和宮位置本就偏僻，離正中的乾元殿自然有些距離。
這一路，兩架轎輦幾乎是腳不沾地，在宮道上一路疾行，引得沿途宮人紛紛側目避讓，暗自猜測又發生了什麼大事。
鳳輦剛在景和宮宮門外停穩，還沒等隨行的雲岫等人上前攙扶，昭華長公主已一個箭步從自己的步輦上跳了下來，幾步衝到鳳輦旁，不由分說地伸手，一把將剛探出身的沈明禾給「薅」了出來。
「哎喲！」 沈明禾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幸而被昭華另一隻手眼疾手快地扶住。
「皇姐！慢些，慢些……」 沈明禾穩住身形，撫了撫被扯得有些歪斜的鳳釵，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賢妃就在宮中，又跑不了，你急什麼？」
昭華被她一說，也是一愣。
是啊，蘇雲蘅就在這宮裡，確實跑不了。
可誰讓今早聽到的那個消息，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石破天驚！
連她這個一向自詡見多識廣、離經叛道的長公主，都被震得七葷八素，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飛到景和宮，親眼看看當事人的反應，再和「同道中人」分享這份「震撼」。
她訕訕地鬆了手，摸了摸自己挺翹的鼻尖，臉上露出一絲赧然又興奮的古怪笑容，嘟囔道：
「好娘娘，你是不知道，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我這一路過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恨不得立刻飛到景和宮來！」
「這等百年……不，千年難遇的『盛事』，我若不能親臨現場……哦不，是親聞後續，怕是今晚都睡不著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