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被她這誇張的形容逗得抿唇一笑,心中也知她所言非虛。
連她自己,在聽到朴榆稟報時,不也是震驚了好一會兒,隨即湧起的不也是好奇與八卦之心麼?
景和宮內,一如既往的寧靜清雅。
庭院中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鋪就的地面。幾株寒梅在牆角悄然綻放,幽香暗浮。
正殿後的暖閣內,炭火融融,茶香裊裊。
賢妃蘇雲蘅看著被昭華長公主幾乎是「拖」進來的皇后娘娘,又看看一旁臉上寫滿了急切的昭華,心中不由升起幾分茫然。
可看皇后娘娘的神色,又似乎不僅僅是「樂子」那麼簡單。
沈明禾在昭華的「挾持」下,在暖炕上坐定,安然很快奉上了新沏的熱茶。
沈明禾端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偷偷覷了一眼身旁的昭華。
這位皇姐,方才在路上還急得火燒眉毛一般,怎麼這見著正主了,反而端著茶盞,一副欲言又止、抓耳撓腮的模樣,一句話也吐不出來了?
她想起方才朴榆匆匆稟告的消息,說實話,她心裡也跟貓抓似的,好奇得緊。
見昭華還在那裡「醞釀」,沈明禾眸子一轉決定不再等了。
她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看向蘇雲蘅:「雲蘅姐姐,有個消息,你可能還不知道。今日早朝之上,定國公謝秦,當廷向陛下——」
她故意頓了頓,看到蘇雲蘅疑惑地抬眸望來,才緩緩吐出後面石破天驚的話:
「——求娶賢妃娘娘。」
「哐當!」
蘇雲蘅手中剛剛端起的、尚未來得及送到唇邊的青玉茶盞,驟然脫手,砸在光潔的紫檀木炕几上,溫熱的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她的衣袖和炕几上的錦墊。
她卻恍若未覺,只是猛地抬起頭,一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驚駭與茫然,失聲問道:
「什、什麼?!」
而與蘇雲蘅的震驚失態幾乎同時響起的,是昭華長公主一聲拖長的懊惱嬌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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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娘——娘——!」
沈明禾被這兩道聲音驚得也抬起了頭,看著眼前猛然起身、神色大變的二人,臉上露出了一個頗為無辜笑容。
嗯,效果……似乎比她預想的還要「震撼」。
昭華見沈明禾這般「坦然」,簡直哭笑不得。
這位皇后娘娘,還是這麼喜歡「使壞」!
這般、這般勁爆到足以掀翻屋頂的消息,她怎麼能就這麼輕飄飄、隨隨便便地吐露出來了呢?
她昭華還在心裡掙扎、醞釀、預演了九九八十一回,該如何有趣、如何驚天動地地宣布呢!
結果倒好,被皇后娘娘一句話給搶了先,還說得這麼……直白!
但昭華長公主豈是輕易認輸之人?
見沈明禾已經「捅破了窗戶紙」,她也不再矜持,立刻重整旗鼓,目光「唰」地移向已然魂不守舍的蘇雲蘅,接過話頭,「添油加醋」:
「何止是當廷求娶!那謝秦,散朝後,在丹墀高階上,還同你家那位蘇閣老——你祖父,當場『認親』了呢!『祖父大人』叫得那叫一個順口!」
「聽說把蘇閣老『高興』得喲……當場就差點背過氣去!連今日的值都沒上,直接就告假回府了!」
「哎,真是可惜了,最近昭陽正好在公主府修養,要不然啊,我必定要打著探望昭陽的名頭,去你們蘇府好好看看熱鬧,順便……安慰安慰蘇閣老?」
昭華說得眉飛色舞,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沈明禾看著昭華那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上京城最愛看熱鬧、也最敢湊熱鬧的長公主,若是真去了蘇府,那場面……真是不敢想。
不過,她的目光很快移回到蘇雲蘅身上。
只見蘇雲蘅面上,並未露出絲毫驚喜、羞澀露,反而,那張清麗絕俗的臉上血色盡褪,一片慘白。
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唇瓣抿得發白,眼中驚駭褪去後,取而代之的竟是……恐懼。
蘇雲蘅此刻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覆迴響的只有沈明禾方才那句話——「定國公當廷求娶」。
他怎麼敢的?!
他真當如今的陛下,還是當年那位尚在東宮的太子殿下嗎?
而他謝秦還是當年那個可以仗著家世、仗著太子寬容而肆意妄為的東宮伴讀、紈絝子弟嗎?
那日在涵元殿外迴廊,短暫的重逢,寥寥數語。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們之間,隔著十年光陰,隔著「賢妃」與「定國公」這不可逾越的身份鴻溝。
他如今立下不世戰功,封公拜將,正是該謹小慎微、急流勇退以求保全的時候,怎能如此……如此狂妄大膽,行此授人以柄、足以招致滅頂之災的蠢事?!
想到這裡,蘇雲蘅只覺得心口揪緊,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她神色惶然地看向沈明禾,下一刻,竟毫無預兆地,直直朝著沈明禾跪了下去!
「雲蘅姐姐!」
「賢妃!」
沈明禾和昭華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同時驚呼出聲。
沈明禾更是連忙起身,上前想要攙扶她:「快起來!這地上冰寒,仔細傷了膝蓋!有什麼話起來再說!」
昭華也在一旁幫腔:「就算是……就算是高興,也不用行此大禮吧?這、這還沒賜婚呢……」
蘇雲蘅卻固執地跪著,沒有起身。
她抬起頭,望向沈明禾,聲音哽咽且急切:
「皇后娘娘明鑑!謝秦……謝秦當初在上京時,便是一介紈絝,行事衝動,不計後果。哪怕他如今立下戰功,可他骨子裡……仍舊是那個沒讀多少聖賢書、不懂朝廷禮法規矩的莽撞武夫!」
「他今日在朝堂上胡言亂語,大逆不道,定是受了邊關風沙磋磨,神志不清了!求陛下、求娘娘千萬別同他一般計較……」
她說到這裡,眼淚就已經不爭氣的流了下來,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再也說不下去。
她怕,怕陛下震怒,怕謝秦因此獲罪,怕這好不容易盼來的「生路」,轉眼就成了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