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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涼州舊夢(二十八)

2026-08-26 02:41:47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看著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只為謝秦求情的蘇雲蘅,心中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彎下腰,用力將蘇雲蘅扶了起來,按著她重新坐回繡墩上,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輕輕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她以為蘇雲蘅得知這個消息,至少會是苦盡甘來的喜悅,可如今看來,竟是憂懼遠勝于欣喜。

  但沈明禾也知道,蘇雲蘅的擔憂不無道理。

  謝秦今日此舉,放在任何一位尋常帝王身上,都足以被視為恃功而驕、覬覦帝妃、挑戰皇權的狂妄之舉,輕則申飭貶斥,重則下獄問罪,甚至牽連家族。

  蘇雲蘅身在宮中十年,最是明白帝王心術的莫測與雷霆之威的可怕,她的恐懼,是人之常情。

  但有些話……她不宜,也不能對蘇雲蘅說得太明白。

  最終,沈明禾只握著蘇雲蘅冰涼的手道:

  「雲蘅姐姐,你且寬心。謝將軍並非魯莽無知之人,陛下也非不明事理、不能容人之君。」

  「這幾年,委屈姐姐一直留在宮中,本是……因北境戰事未平,局勢複雜。」

  「如今天下承平,邊患已解,他謝秦既然敢在朝堂說出那樣的話,那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比誰都清楚,該用什麼,來換他想要的。」

  「即是如此,那本宮與陛下……便敢應。」

  蘇雲蘅怔怔地聽著,腦中一片混亂。

  要什麼?換想要的?陛下和娘娘敢應?這……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昭華見沈明禾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雲蘅還是一副憂心忡忡、難以置信的模樣,忍不住插嘴道:

  

  「哎呀,我的賢妃娘娘!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雖說那謝秦行事是有些不羈,膽大包天了些,可你這也不是頭一遭了不是?」

  「想想我們攬鶴書院那位趙山長,趙明瀾!從前不也是我那位皇弟後宮裡的趙美人?如今呢?你若能儘快出宮,說不定還能趕上去喝她女兒的周歲酒,出席周晬宴呢!」

  蘇雲蘅聞言,又是一愣。

  趙明瀾?短短几年便執掌攬鶴書院、名動京華的趙山長?

  她是知道的,趙明瀾在元熙六年時,招了一位家道中落卻頗有才學的書生為贅婿,據說夫妻和美。

  如今……女兒都要滿周歲了?

  沈明禾含笑點頭,證實了昭華的話:「是,趙山長女兒的周晬宴,禮我都讓雲岫備好了。」

  「雲蘅姐姐,此事雖看似驚世駭俗,但說到底,也不過是陛下一念之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端看這規矩,該為誰而破,值不值得破。」

  一絲微弱的熱流,悄然漫過蘇雲蘅冰封的心湖,難道……難道真的有可能?

  陛下和娘娘,竟然真的……?

  但她旋即又想到方才昭華提及的祖父,想到蘇家,想到那累世的清譽與固執的門第之見。

  她臉色白了白,遲疑道:「可是……祖父他……祖父最重門風清譽,定然不許蘇家名譽因此受損。我若真的……同謝秦……蘇家那邊……」

  沈明禾已經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氣定神閒地給自己又斟了杯熱茶,聞言,輕輕吹了吹茶沫,語氣淡然,

  「蘇閣老是聰明人。在真正的『大勢』與『君意』面前,他知道何為『正途』,何為『歧路』……」

  她抬眼,看向蘇雲蘅,眸光清亮,「姐姐只需靜候佳音便是。其餘諸事,自有陛下與本宮,還有……那位敢在朝堂上喊『祖父大人』的定國公操心。」

  蘇府前院正房,素日是蘇延年接見朝中同僚、商議要事之地,今日卻門窗緊閉,室內聚集的,全是蘇家自家人。

  蘇延年靠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中,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他接連灌了幾杯熱茶下肚,又靜坐了許久,臉上那層死灰般的頹敗之氣才稍稍褪去些許,恢復了幾分活氣,只是眼神依舊有些空洞。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緩緩掃過房內神色各異的眾人,面色惶急的長子蘇由端與其夫人王氏,憤憤不平的次子,幾個或茫然或不安的孫輩,以及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的心腹管家。

  「今日早朝……定國公謝秦,當廷向陛下……求娶賢妃娘娘。」

  儘管早已從外界傳聞中猜到了七八分,但此刻由家主親口證實,房內眾人仍是齊齊變色,壓抑的抽氣聲響起。


  蘇延年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也是讓他徹底死心的一句:

  「陛下……並未申飭。」

  「放肆!」 次子蘇由正性子最是火爆耿直,聞言拍案而起,一張臉氣得通紅,「他謝秦!怎敢仗著軍功如此放肆!目中無人,藐視君上,覬覦宮妃!簡直、簡直無法無天!」

  「父親,我這就去找他理論!我倒要問問,他謝家還要不要臉面,懂不懂規矩!」

  說著,蘇由正轉身就要往外沖,看那架勢,是真要去找謝秦拼命。

  「回來!」

  一聲蒼老嚴厲的喝止,驟然響起。

  出聲的,竟是坐在上首、一直閉目撥動佛珠、未曾說話的蘇老夫人。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著次子,目光如冰:

  「你是嫌我們蘇家今日丟的人還不夠大,還不夠徹底嗎?還想讓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蘇家的兒子,像個市井潑婦一般,去跟人家有功之臣撕扯打鬧?」

  蘇由正被母親的目光和話語釘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進退不得,最終只能狠狠一跺腳,扭過臉去,胸口劇烈起伏。

  蘇老夫人不再看她這個兒子,從元熙三年那場禍亂,賠進去她最寄予厚望的嫡長孫蘇雲衍的前程後,她在這蘇府便已心灰意冷,吃齋念佛,幾乎不問世事。

  可今日,這天塌地陷般的事情砸下來,她不得不出面。

  她抬起渾濁的眼,看向身旁的丈夫,只問了一句:

  「此事,可還有……轉圜之餘地?」

  蘇延年迎著老妻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蘇老夫人閉了閉眼,手中那串紫檀木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其實,在聽到蘇延年那句「陛下並未申飭」時,她心中便已有了預感,可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如今,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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