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裹緊了身上的大氅,若真在這節骨眼上受了風寒,戚承晏定然又要「大鬧」一場,到時候太醫院雞飛狗跳,乾元殿上下緊張兮兮,朴榆和雲岫怕是又得提心弔膽好些天。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這兩個陪她歷經風雨、如今已褪去青澀、越發沉穩幹練的女子身上。
雲岫今日穿著一身杏子黃的宮裝,外罩淺碧色比甲,梳著簡單的雙螺髻,只簪了兩朵小小的珍珠絹花,清秀的臉龐上帶著關切,眼神明亮。
她自江南時便跟在自己身邊,從那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小丫頭,一路走到今天,成為可以獨當一面、掌管她身邊諸多事務的得力臂助。
朴榆則是一身靛藍色的宮裝,打扮得更加素淨利落,只戴了一對簡單的銀丁香。她面容不如雲岫嬌俏,但眉眼溫婉沉靜,行事周密穩妥。
她雖是戚承晏當初挑來送到她身邊的人,但數年相處下來,早已超越了單純的主僕情誼。
她們二人,都比沈明禾年長些許,如今都已二十有餘。
在這個年紀,尋常人家的女兒,怕是早已為人妻、為人母了。
可在深宮之中,她們卻將最美好的年華,都耗在了她身上。
沈明禾心中微動,一絲複雜的情愫湧上心頭,她猶豫了一瞬,還是緩緩開口:
「雲岫,朴榆……你們,有沒有想過……出宮?」
這個問題,她在元熙五年時,也曾問過一次。
那時,雲岫和朴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當場拒絕,言辭懇切,只說國事艱難,自己身邊離不開人,她們也絕不願在此時離開自己。
而今日,或許是因為親眼見證了蘇雲蘅歷經磨難,終得迎來新的人生;或許是因為這冬日馬車內的暖意與靜謐,讓她生出了幾分感慨。
又或許,是她內心深處,始終覺得,不該用「忠心」與「情分」,禁錮了這兩個女子可能的人生。
今日,她想再問一次,好好地,與她們商量。
誰知,今日雲岫和朴榆聽了這話,反應竟比上次更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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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驚慌亂,隨即,不約而同地從坐凳上起身,直直地朝著沈明禾,跪了下去!
沈明禾看著她們,心中微澀,這次卻沒有像從前那般立刻伸手去扶。
「先聽我說完。我提出宮,並非是要將你們隨意打發出去,或是強行為你們安排婚事。」
「我只是希望……你們能有更多的選擇,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若你們想出宮,無論是想嫁人成家,還是想如趙明瀾、杜若薇那般做些自己的事情,或是僅僅想看看宮外的風景……我都可以為你們安排。」
「宅邸、銀錢、人手,甚至新的身份,我都能為你們安排妥當。你們跟了我這些年,這是我應盡之責,也是我真心所願……」
「姑娘!」 雲岫未等沈明禾說完,已是淚如雨下,她抬起頭,拼命搖頭,聲音哽咽,「奴婢不想,奴婢從來都沒想過要離開姑娘,求姑娘不要雲岫趕走!」
沈明禾看著雲岫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滿臉的淚水,心中一酸,強忍住去扶她的衝動,只是從袖中取出自己的絲帕,輕輕為雲岫拭去臉上的淚。
「雲岫,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自幼跟著我,從江南到上京,同甘共苦,情分非同一般。可正是因此,我才更覺得……或許是我太過自私,一直將你留在我身邊。」
「你或許……也該有機會體驗尋常的人倫之樂,夫妻之情,母子之愛。我不想用……」
「不……不是的!」 雲岫一把抓住沈明禾為她拭淚的手,緊緊握住,「奴婢這輩子,最該感謝菩薩的事,就是當年在江南,姑娘見奴婢可憐,花了五兩銀子,將奴婢從那個人牙子手裡買下!」
「從江南到上京,從侯府到皇宮,姑娘從未拋下過奴婢!」
「奴婢今年二十有二了,可奴婢活到如今的這些個年歲里,只有到了姑娘跟前,奴婢才覺得……日子是日子,人是人!」
「奴婢識字了,會算帳了,能管事了,走出去,別人會恭敬地喚一聲『雲岫姑娘』。這些都是姑娘給的。奴婢不想出宮,不想去看什麼宮外的『廣闊天地』,奴婢只想留在姑娘身邊,伺候姑娘,看著姑娘平安喜樂,看著姑娘和陛下恩愛白頭,看著這天下在姑娘和陛下手裡越來越好!」
「這就是奴婢全部的心愿,全部的『人倫之樂』!」
朴榆也抬起頭,眼中雖無淚水,卻同樣盈滿了懇切,她對著沈明禾,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娘娘,奴婢雖不如雲岫,與娘娘有自幼相伴的情分。但云岫方才所言,亦是奴婢心中所想。」
「我們都不想離開娘娘。我們知道,娘娘是因為太過在乎我們,總怕有所不妥,才時時想著要給我們選擇。但娘娘,您就是朴榆和雲岫的選擇。留在您身邊,也是我們自己選的路,無悔,亦無怨。」
沈明禾看著跪在眼前、神情決絕的二人,或許,真的是自己關心則亂,庸人自擾了。
她總是想著要給身邊的人「最好」的,卻忘了她們心中認定的「最好」是什麼。
「好。不想便不想。我明白了。」
「你們只需記住,我是皇后。不管是在這宮裡,還是將來萬一想出去看看,在這大周的任何地方,我都罩得住你們。」
她沈明禾努力走到今日,手握權柄,革新朝政,不就是為了能「罩」住更多她在乎的人嗎?
從前是母親,是明遠,歸雲居的每一個人。
後來是這後宮之中如蘇雲蘅、李戟寧這般身不由己的女子。
如今,更是這天下渴望安穩、富足的黎民百姓。
……
兩刻鐘後,馬車終於駛過長長的宮道,終於抵達了乾元門。
不知是今日心思起伏,還是馬車行得久了些,沈明禾只覺得越發不適,那被寒風壓下去的煩悶感又隱隱涌了上來,甚至覺得這素來平穩的車駕今日格外顛簸,晃得她有些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