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剛剛停穩,沈明禾便有些忍耐不住,也顧不得等宮人放好腳凳、掀開轎簾,自己伸手撥開帘子,急匆匆地彎腰探身,想要下去透透氣。
然而,她邁出轎廂,雙腳剛一落地,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一股強烈的的反嘔感驟然衝上喉頭。
沈明禾下意識地猛地捂住嘴,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娘娘!」
「姑娘!」
幾聲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當沈明禾勉強壓下喉間的不適,直起身,這才看清,乾元門外,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早已立在寒風之中,不知等了多久。
戚承晏身上只穿著常服,未披大氅,顯然是從殿內匆忙出來的。
而他身後幾步,原本正呲著一口白牙準備上前請安的王全,在見到沈明禾下車便乾嘔的瞬間,那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白牙「嗖」地收了回去,一張老臉嚇得煞白,連忙驚慌失措地看向自家主子。
「怎麼回事?王全!傳太醫!立刻!」戚承晏的聲音緊繃,厲聲道。
「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 王全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有半分耽擱,尖著嗓子應了一聲。
他也顧不得自己年老體邁,轉身撩起袍角,使出吃奶的力氣,朝著太醫院方向撒腿就跑,那速度竟不比年輕內侍慢上一絲。
陛下的命令他哪敢不聽?
更何況這事關皇后娘娘鳳體安康,稍有差池,他王全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不、不用……」 沈明禾被戚承晏裹得像只粽子,又被他鐵箍般的手臂牢牢攬在懷中,緩過那陣噁心,氣息微促地開口,聲音有些虛弱,「大抵是……馬車坐得久了,有些顛簸,我歇息片刻就……」
她話未說完,戚承晏已是一個冰冷警告的眼神掃了過來,成功地讓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與此同時,王全那狂奔而去的背影已然消失在宮道拐角。
沈明禾看著王全那堪稱「矯健」的背影,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王總管……年事已高,這腿腳倒是愈發利索了……」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忽地一輕,竟是被戚承晏打橫抱了起來!
「戚承晏……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戚承晏卻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抱著她,大步流星地朝著乾元殿內走去,甚至還低頭,瞥了她一眼。
沈明禾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虛,乖乖閉了嘴,將臉埋進他帶著清冽龍涎香氣息的衣襟里。
好吧,今日天寒,自己執意出宮去蘇府,本就被他嘮叨了一早上「仔細風寒」、「早些回來」。
如今若真被診出受了寒……沈明禾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至少數日,她別想踏出乾元殿半步了。
不,或許連床都不讓下。
戚承晏抱著沈明禾,一路疾行,穿過重重殿宇迴廊,徑直踏入乾元殿溫暖如春的內寢。
他將懷中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床榻上又迅速扯過床榻里側疊放整齊的雲錦軟被,仔細地為她蓋上,從肩頭到腳踝,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目光倏地轉向剛剛跟著小跑進來的雲岫和朴榆。
「皇后路上,可是又貪涼吹風了?」
兩個丫頭被戚承晏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和那懾人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慌忙垂下頭,不敢直視。
雲岫又下意識地抬眼,飛快地瞟了一眼床榻方向,恰好對上自家姑娘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正對著她拼命搖頭、使眼色的模樣。
雲岫與朴榆心口驟然狂跳,唇瓣微微翕動,本想要開口否認「沒有」。
可對上那雙沉斂迫人的眼眸,直白的否認盡數哽在喉間怎麼也吐不出來。
二人只得愈發垂落頭顱,視線慌亂躲閃,指尖局促不安的反覆絞攥衣角。
戚承晏一看這兩個丫頭這番心虛膽怯、欲言又止的模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試圖將腦袋縮回被窩假裝鴕鳥的沈明禾身上。
「皇后娘娘,當真是出息了。」 他開口,慢條斯理的語調裹挾著懾人的壓迫感。
「如今倒是學會陽奉陰違,瞞天過海了?嗯?朕早間如何囑咐的?天寒地凍,仔細添衣,莫要貪看風景吹了冷風。皇后娘娘當時答應得倒是爽快,轉頭便拋諸腦後了?」
「怎麼,是嫌朕平日管得太寬,不如這冬日的寒風……來得『舒坦』、『暢快』?」
沈明禾:「……」
她被戚承晏這番陰陽怪氣又精準戳中要害的話說得一陣心虛,又覺委屈。
她不就是覺得馬車裡悶,開了條縫透透氣麼?哪裡就「陽奉陰違」、「瞞天過海」了?
這男人,當真是上了年紀,越發……嘮叨瑣碎……可這話她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只能在心裡默默腹誹。
她正琢磨著是繼續裝鵪鶉,還是乾脆「惡人先告狀」說他凶,以此矇混過關,忽然聽得內室與外間相隔的屏風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太醫到了!」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也顧不上裝柔弱了,連忙探出身子,對著屏風方向提高了聲音:「快、快讓太醫進來!」
戚承晏看著她這副瞬間「生龍活虎」的做派,又好氣又好笑,但也知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他睨了她一眼,終究沒再繼續「興師問罪」,只沉聲道:「進來。」
王全辦事確實利落。
不過盞茶功夫,他竟真「抓」來了兩位太醫。
打頭的是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頗有些仙風道骨之感的太醫院院判李之道。
緊跟其後的,便是沈明禾的「老熟人」、專司帝後脈案的劉景劉太醫。
劉景幾乎是腳不沾地被王全「拎」到了乾元殿,一顆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