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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浮生記(四)

2026-08-26 02:42:25 作者: 桃花閒閒

  自元熙四年起,他便負責帝後二人的平安脈,尤其是皇后娘娘的脈案,更是重中之重。

  這差事說來是青雲直上,聖眷優渥,可其中的「要命」之處,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些年皇后娘娘身子骨大體康健,偶有小恙,也多是勞累或換季不適。

  但奈何陛下看得那叫一個緊!簡直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稍有風吹草動,太醫院上下就得提心弔膽,陛下更是能「大鬧」太醫院,弄得人人自危。

  為此,皇后娘娘體恤他們這些「老骨頭」,沒少在陛下面前「進言」,讓他們得以喘息。

  可陛下那性子……嘖,那是能聽勸的主嗎?不過是面上稍緩,背地裡該「大鬧」太醫院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今歲陛下御駕親征,皇后娘娘以「國事繁忙、無需日日請脈」為由,免了他劉景每日的例行請。

  可陛下這才歸京不足兩月,娘娘鳳體就「不適」了?

  看陛下剛才那臉色,以及王總管那連滾帶爬的架勢,劉景只覺得眼前發黑,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這要是診出個好歹……他劉景的腦袋,怕是要搬家了!

  他心底慌亂不定,手足侷促正要躬身行禮,耳畔便驟然響起帝王冷冽刺骨的聲線,滿是不耐與沉沉催促:

  「還愣著作甚?」

  劉景膝蓋一軟,差點直接給跪了,幸好旁邊的李之道院判眼疾手快,暗中扯了他一把,才沒讓他當場出醜。

  劉景不敢再耽擱,連忙上前,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定了定神,伸出三指,輕輕搭在了皇后娘娘那截擱在錦緞上的手腕上。

  幾息過後,沈明禾看著劉景的眉頭,從最初的緊張惶恐,逐漸變得凝重,甚至越蹙越緊,原本還算鎮定的心,忽然就沒了底,開始七上八下地打鼓。

  這……這脈象,應該不難診吧?

  方才在被戚承晏抱回寢殿的路上,她自己也努力回想過近日的異常,畏熱、食欲不振、晨起偶有眩暈,以及……月事似乎已遲了半月有餘。

  方才上榻後,趁著戚承晏轉身質問雲岫她們,她還偷偷用自己那點皮毛醫術,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脈……似乎,是有些不同?

  難道……真的?

  可劉景這表情……為何如此凝重?

  難道有什麼不妥?

  戚承晏目光到此時依舊在沈明禾身上,她今日因是去蘇府添妝,特意裝扮過,梳了高髻,戴了鳳釵,面上敷了薄粉,點了口脂,原本就明麗照人。

  他回京後的這一個多月,幾乎是「填鴨」式的精心調養,沈明禾臉上原本因監國操勞而清減下去的肉,終於又養回來些許。

  可方才殿外一番折騰,臉色微微發白,唇上的口脂也有些淡了,反倒襯得眉目愈發清雋,看著格外孱弱。

  

  半晌,戚承晏的目光也終於挪開落到了劉景的臉上,見他摸了半晌脈,額角甚至滲出細汗,卻依舊一言不發,心中的焦灼與不耐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如何?皇后究竟是何症候?可有妨礙?」

  劉景被這聲音驚得手又是一抖,差點沒按住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硬著頭皮回道:「陛、陛下稍安……容、容微臣再、再細細診過……」

  劉景此言一出,連一旁一直屏息凝神的太醫院院判李之道,那垂著的眼皮都猛地掀了起來,心頭也是一緊!

  這、這是何意?

  皇后娘娘的鳳體,雖由劉景主要負責,但他身為院判,也不敢有絲毫大意,太醫院所有關於帝後的脈案,他都是要親自過目覆核的。

  據他所知,皇后娘娘近月脈象平穩,並無大礙才對啊?

  劉景這般凝重……難道真有自己疏漏之處?

  劉景此刻,已是冷汗涔涔,連內里的中衣都濕透了。

  指尖下的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應指圓滑。

  這分明是……滑脈之象!

  而且,雖然月份尚淺,脈象還不算特別有力顯著,但他行醫數十載,經驗老道,細細辨來,這確是喜脈無疑!

  脈象是沒錯,可問題是……其他的呢?!

  劉景此刻心裡翻江倒海,哪裡敢輕易出口。

  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偷覷了一眼榻上皇后娘娘,又瞥了一眼旁邊面色沉凝、目光如炬的陛下。

  這二位……可都是吃過避子藥的祖宗啊!

  這子嗣一事,在後宮、在前朝,都是諱莫如深、牽扯無數的大事!

  他劉景能不慎重嗎?!這萬一診錯了,或者……這皇嗣來得「不合時宜」,他這條老命還要不要了?

  現在皇后有孕了?

  有孕?!

  若按常理,診出中宮有孕,尤其是陛下登基八載、年近而立卻膝下空虛的情況下,他劉景此刻早該撲通跪地,高呼「恭喜陛下、賀喜娘娘,天佑大周,江山有繼」了!

  這潑天的富貴和賞賜,就在眼前!

  可元熙四年的教訓,他劉景沒齒難忘。

  當時他也是這般,診出李昭儀有孕,歡天喜地地去恭賀陛下,結果呢?

  別說賞賜了,毛都沒撈著一根!

  最後還得了份「美差」——開一副「性溫的落胎藥」!

  他當時還在心裡嘀咕,陛下好不容易有了子嗣,怎的如此狠心?

  莫非是不喜子嗣從別的嬪妃肚子裡出來?

  可後來,王總管拿著他開的藥走了,沒多久,宮裡就傳出李昭儀「急病薨逝」的消息!急病?連太醫都不宣的「急病」嗎?

  這簡直是……皇家辛秘,就這麼陰差陽錯,被他這個小小太醫窺見了一角,那些日子,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生怕哪天就被「滅口」,悄無聲息地消失。

  如今……如今這場景,何其相似!劉景只覺得嘴裡發苦,額角的汗珠滾落下來,他也顧不得擦。

  他咬了咬牙,忽然收回手,轉頭看向一旁的李之道院判,開口道:「李院判……勞、勞您也……看看?」

  李之道本就提著一顆心,聞言,雖不明所以,但也知茲事體大,不敢推脫,連忙上前一步,在劉景讓開的位置坐下,也伸出三指,搭上了沈明禾的腕脈。

  片刻之後,李之道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凝重,漸漸轉為驚疑,隨即,眼中爆發出震驚與狂喜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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