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稍頓，戚承晏懷中力道驟然收緊：「可當真等到這一日來臨，我才恍然發覺，我滿心皆是無措。」
沈明禾在他懷中微微一僵。
「今日見你之狀，還有方才劉景所言，女子懷孕，十月艱辛，步步維艱。嘔吐、眩暈、乏力、浮腫、寢食難安……還有生產時的鬼門關……」
他每說一樣，聲音就低沉一分，抱著她的手臂也收緊一分，「這一切，皆是因為你腹中的孩子，可我也明白自己無法將這些推諉於他。」
「這一切苦楚，我都無法替你承受分毫，甚至這苦楚的源頭，便是因我而起。是我……讓你承受這些。」
「陛下……」 沈明禾想打斷他，卻被他更緊地抱住，但她從他懷中微微掙開一些，抬起頭，望進他眼眸。
她從未想過，強大如戚承晏，算無遺策、掌控一切的天子，竟會在此刻如此慌亂。
纖柔掌心輕輕撫上他緊鎖的眉間，「戚承晏，你何時竟變得這般執拗多慮了。」
「這孩子，大抵是老天爺看我們倆這些年『折騰』得差不多了，才將這孩子送至身邊，不是添煩擾，是天賜的福氣……」
「便如同你當年執意賴著我一般，皆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何來獨自歸咎一說，這份緣分與責任，本就是你我各占一半，往後亦是如此，誰都無從推脫。」
「太醫已然說過，我體質素來康健，只需靜心調養便萬事安穩。孕中不適縱然會有，卻未必那般難熬。」
話音微頓，她忽然狡黠眨眸，微微傾身湊近他耳畔，還裹挾著幾分俏皮的笑意。
「況且你從來都不是無能為力，你的用處大得很呢。」
「你只管穩穩做我的靠山，打理好前朝諸事，讓我可以安心靜養。日後也要做孩子心中最好的榜樣，讓他生來便知曉，他的爹爹，是這世間最為頂天立地，無可比肩的人。」
溫熱的氣息輕掃耳畔，軟糯的話語字字熨帖入心。
戚承晏怔怔凝望著眼前眉眼溫婉明媚的女子，心頭翻湧的惶然與沉重盡數被這番溫柔悄然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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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向她清澈含笑的眼眸，心口被暖意填的滿滿當當。
隨即俯身，將她重新小心翼翼擁入懷中，下頜輕抵在她的發頂
「好……那他也要知道，他的娘親也是這世間最為『頂天立地』，『無可比肩』的人」
聲線低沉繾綣，字字鄭重如山盟。
……
乾元殿外。
王全交代完傳旨的差事，便立刻像一尊門神般，精神抖擻地守在了乾元殿正門外。
方才得遇喜事湧上的潮紅仍凝在面上，笑意壓不住地從眉眼間漫出，一雙老目精光湛然，目光掃視四下，整個人意氣勃發，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倏忽之間，他眸光驟然一凝，銳利視線直直落向殿前丹墀一隅。
地面留著一灘尚未乾透的水漬，在冬日清寒慘白的日光里漾著淺淡微光，顯然是宮人方才倉促清掃所遺。
王全面色當即一沉，眉眼瞬間冷厲下來，正要厲聲揚聲喚人，心念驟然一轉。
殿內皇后娘娘正需靜養呢，萬萬不可喧譁擾了內里安寧！
於是他硬生生將到了喉頭的呵斥壓下，只冷著眼朝廊下方向低喝：「徐祿，過來。」
原本立在廊下，正滿心沉浸在中宮有喜這樁大喜事裡的徐祿，被師父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連忙快步趨至近前，躬身恭聲道：「師父有何吩咐？」
王全指著那處水跡，劈頭蓋臉就罵，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徐祿臉上：「你個沒眼力見兒的東西！怎麼回事？這大冬天的，地上怎麼能留水？啊？」
「這要是上了凍，結成冰，滑了娘娘的腳，或是絆了哪個送東西的奴才，驚了娘娘的駕，你有幾個腦袋夠砍？啊？」
徐祿挨了一通訓誡，先是怔然一愣，順著師父的視線看去當即瞥見那片水漬，心底驟然一涼，瞬間驚出一身薄汗。
方才滿心滿眼都沉溺在喜事之中，反倒將這般緊要疏漏拋在了腦後。
宮禁之中半點紕漏都足以惹出大禍，這要是真因此出了岔子，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他連忙深深躬身，惶惶告罪：「師父教訓的是！是徒兒疏忽了！徒兒這就讓人處理乾淨，不，徒兒親自盯著，保證一點水星子都不留！」
王全鼻腔里冷冷嗤了一聲，目光分毫未松，視線愈發冷銳，將殿前周遭各處細細審視，依舊一絲不苟地挑揀疏漏。
「那邊廊下的宮燈，琉璃罩子有些灰了，趁著日頭好，趕緊都擦亮堂了！」
「各處的門檻，特別是娘娘常走的幾處，高度都得仔細了，別絆著！還有炭火，殿內要足，但通風的窗縫也得留意，不能有一絲寒氣透進來，也不能悶著娘娘……」
「還有那邊，那盆松樹是怎麼修剪的？瞧著就不精神！娘娘如今有了身孕，眼睛看到的東西都得是整齊的、鮮亮的、討喜的！」
「還有，去告訴膳房、茶房、炭房、衣庫……各處的管事，都給咱家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娘娘的一應飲食、茶水、炭火、衣物，都得比平日裡精細十倍、小心百倍！若有半分差池，仔細他們的皮！
「是是是，師父您放心！徒弟這就去，立刻！馬上！保證辦得妥妥帖帖，絕不出半點紕漏！」 徐祿被師父這連珠炮似的吩咐砸得頭暈眼花，卻不敢有絲毫怠慢，連連應聲。
只是他心底反倒越發由衷佩服自家師父，師父不愧是師父！
看事情就是周全，想得就是深遠！
這娘娘有孕，可不只是太醫院和乾元殿的事，那是牽一髮動全身，整個皇宮都得跟著轉起來。
他得趕緊動起來，可不能讓師父覺得他沒用！
王全看著徒弟連滾帶爬、卻幹勁十足地去忙碌的背影，這才滿意地捋了捋衣襟邊角，隨即再度挺直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