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站著站著，王全那剛剛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眼眶，不知怎的，又一陣陣地發熱發酸。
他王全啊……這輩子，在宮裡浮沉幾十年，從戰戰兢兢的小內侍，到如今人人敬畏的乾元殿大總管。
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心沒看過？
可這心裡頭，那份對主子的忠心，那份盼著主子好的念想，卻從未變過。
尤其是對陛下，那是從小看到大……
如今，陛下和娘娘恩愛和睦，又有了皇嗣，這大周的江山社稷，眼見著是越來越穩當了。
便是讓他王全現在就去死，他也能挺直腰板，到地底下去見先皇后，說一句「老奴沒辜負您的託付，陛下他……如今很好，有妻有子，江山穩固」了。
越想，這眼淚就越忍不住。
那老眼眨巴了半天，淚水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也擦不干。
他乾脆也不擦了，索性提起袖子，就想痛痛快快抹一把臉。
誰知，他剛把臉從袖子裡抬起來，就瞥見不遠處迴廊轉角處，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探頭探腦，瞧見他這副「老淚縱橫」的模樣，正捂著嘴偷笑呢！
不是雲岫和朴榆那兩個丫頭又是誰？
這倆丫頭方才被陛下「趕」出來後，也沒走遠，就在殿外廊下候著，自然也看到了王全這一會兒叉腰怒罵、一會兒老淚縱橫的「變臉」絕活。
見他看過來，兩人連忙站直了身子，臉上瞬間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雲岫還清了清嗓子，揚聲對著王全這邊飛快地說道：「王總管，娘娘要用些清淡的，奴婢們這就去小廚房盯著準備！」
說罷，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也顧不上看王全的反應，轉身，提著裙擺，一溜煙就跑了，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王全看著她們消失在廊道盡頭的雀躍身影，到底沒真的生氣。
罷了罷了，今日是天大的喜日子，他高興，她們也高興。
再說，看著這倆丫頭鮮活靈動的模樣，倒也是……賞心悅目。
賞心悅目……王全眯了眯老眼，重新打量起那兩個丫頭跑開的方向，心裡琢磨開了。
她們本就生得清麗，一個溫婉細緻，一個沉穩大方，更何況這些年跟在皇后娘娘身邊，見識、氣度、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頂尖的？
怕是比京中大半官宦人家精心教養的嫡出小姐還要出色幾分。
平日裡在殿內走動，看著也確實讓人心情舒暢。
這王全曾聽宮裡積年的老嬤嬤私下念叨過。
說這婦人懷孕之時，若能保持心情愉快，時常看著些漂亮的、賞心悅目的人啊、物啊、景啊。
那生下來的孩子，模樣性情，也會跟著好，也會生得格外俊俏、聰慧、性子也會更加開朗！
娘娘如今懷的可是龍種，是未來的皇子或公主，那定然是要從娘胎里就開始「薰陶」的！
這乾元殿裡，陛下和娘娘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看、最尊貴的人兒，可這日日伺候的宮人……也不能差了去了不是？
王全越想越覺得有理，他立刻開始在腦中盤算起來。
娘娘身旁……不，是這乾元殿裡，常在御前走動的宮女，本就只有雲岫和朴榆兩人，顏色是夠的。
內侍……王全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自己剛剛「教訓」完、此刻正指揮著小太監們熱火朝天打掃的徒弟徐祿身上。
徐祿這小子，辦事還算機靈，對自己也忠心，就是這長相……
王全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勉強算得上周正，可離「俊俏」、「賞心悅目」，那可差得遠了！
得，以後這殿內近身伺候的活兒，看來是不能讓他多幹了，就在殿外跑跑腿、傳傳話吧，免得礙了娘娘的眼！
還有誰……乾元殿上上下下幾十號人，他得挨個在腦子裡過一遍，但凡長得瞧著不順眼的，統統調走。
換上一批年輕、白淨、眉眼清秀的小太監來，務必讓娘娘目之所及，皆是「美景」！
王全越想越覺得此事緊要，簡直刻不容緩。
就在他掰著手指頭，把乾元殿內外侍從的名字和長相在腦中過了個遍，琢磨著該把誰調去刷馬桶、該從哪個宮調幾個「好看」的過來時，手指就無意識地摸到了自己的臉頰。
觸手是粗糙的、布滿皺紋的皮膚，還有幾根倔強支棱著的花白髮須。
就這般，王全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片刻後，他猶覺不夠，又顫巍巍地挪到廊下光線最好的琉璃窗前，踮起腳，努力睜大他那雙有些昏花的老眼，湊近了，朝著那光可鑑人的琉璃表面望去。
只見那模糊的倒影里，映出一張布滿深深皺紋、皮膚鬆弛、眼袋浮腫、還點綴著幾顆黑斑的……老臉。
雖因琉璃反光看不太分明具體色澤，但那輪廓，那氣色，那整體感覺……怎麼也算不上「俊俏」二字啊！
別說俊俏，連「順眼」都勉強，活脫脫一個飽經風霜、苦大仇深的老橘子皮！
「……」 王全看著琉璃窗中自己的「尊容」，只覺得方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有洶湧而出的趨勢。
徐祿那小子雖然不甚俊俏，可好歹年輕，臉上沒褶子，他王全……他王全真是又老、又丑……
這、這可如何是好？他總不能因為這個，就主動離了陛下和娘娘吧？
他是乾元殿大總管，是陛下最信任的內侍首領之一，這差事、這地位、這份體面，他熬了大半輩子才得來，怎能輕易放棄？
可若繼續在娘娘跟前晃悠，萬一影響了小主子……
不行不行！他得想想辦法！
……
元熙八年的冬天，似乎過得格外快。
或許是因為宮中添了樁天大的喜事，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連那呼嘯的寒風和紛揚的大雪，都顯得不那麼難熬了。
爆竹聲中，舊歲除，新年來。
轉眼，冰雪消融，東風送暖。
宮牆角落的枯草悄悄萌出新綠，太液池的冰面漸漸變薄，元熙九年的春天，就這樣帶著些許料峭，勃勃生機，悄然降臨。
這日，辰時初刻，一輪紅日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躍上巍峨的宮檐，將淡金色的光芒，慷慨地灑向這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