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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浮生記(十六)

2026-08-26 02:43:12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卻並未依言離開,她迎著戚承晏的目光,步履從容地向前走了幾步:

  「臣妾並非受驚。只是聽說陛下與諸位大人正在商議要事。」

  「……心中關切,也想聽聽。」

  她稍作停頓,目光落定在滿地狼藉的碎瓷污痕之上,淺淺蹙起眉心,語聲沉靜妥帖:「殿內碎瓷雜亂,鋒芒最是傷人。王全,先帶人仔細收拾乾淨,切莫殘留碎屑。」

  「至於政事……」

  「陛下怕是有些乏了,不宜過度勞累憂思。不若,由臣妾看看這些章程奏報,陛下在一旁聽著,若有決斷不下之處,再與諸位大人細細商議。如此,既可不耽誤國事,陛下也能稍事歇息。可好?」

  話音落下,沈明禾的目光便轉向了離她最近的禮部尚書李适之。

  李适之何等機靈,他先是偷偷、飛快地覷了一眼御階之上的戚承晏。

  只見陛下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是默許了。

  對於皇后娘娘參與政事,他李适之早就見怪不怪了,去歲娘娘監國時那雷霆手段,他可是記憶猶新。

  電光石火間,李适之心中已有了決斷,他非常迅速雙手捧起自己那份方才被戚承晏怒擲於地的奏摺,躬身向前,恭恭敬敬地遞到沈明禾面前,聲音洪亮:

  「娘娘所言甚是,陛下保重龍體為要!此乃今歲春闈章程細則奏本,請娘娘過目!」

  沈明禾接過那本略顯狼狽的奏摺,指尖拂過微濕的封面,並未多言,只是對李适之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履平穩地朝著御階之上走去。

  她沒有絲毫遲疑徑直走到戚承晏身側坐下,微微側身,湊近他,輕聲問道:「陛下感覺如何?可還難受?」

  戚承晏那一直緊鎖的眉頭,在沈明禾靠近的剎那,不知何時已悄然舒展了許多。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令他煩躁欲嘔的墨臭茶腥,而是來自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耳邊也是她輕柔的詢問。

  戚承晏只覺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無處宣洩的鬱火,似是真的被這氣息一點點撫平、驅散。

  他唇角微勾,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明禾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或許,劉景蠢貨說的「心病還須心藥醫」,也並非全是胡謅。

  他的「心藥」,此刻,就在身旁。

  「無妨。」他語聲仍舊沙啞,已然褪去方才盛怒,沉靜不少。

  他稍作停頓,冷眼掃過階下一眾垂首斂息、噤若寒蟬的朝臣,語氣裹挾著幾分不耐與遷怒,音量稍抬,早已不復先前雷霆震怒,只剩些許厭煩。

  「只是被些不成器的蠢……氣著了,淨拿些不經腦子、漏洞百出的東西來糊弄朕,白費工夫。」

  戚承晏這副模樣自然是全落在了下面躬身垂首、實則個個豎著耳朵的眾臣眼中。

  關於剛剛被陛下收住的那個「蠢」……若他們沒想錯,大概率後面跟著的是個「貨」、豬之類吧。

  紀親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聾了瞎了,蘇延年眉頭動了動,心中暗嘆,面上卻愈發恭謹。

  杜蘅也是心中詫異,陛下這變臉速度……

  張轍則是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吹了吹花白的鬍子,心中冷哼,出息!

  方才對著他們吹鬍子瞪眼睛、恨不得吃人的是誰?現在倒成了「被氣著」的委屈樣了?

  這當真是……瞠目結舌,心情複雜。

  這對比未免太過鮮明!他們這些老臉,此刻著實有些掛不住,火辣辣地疼。

  可轉念一想,從前陛下雖也威嚴,但行事有度,賞罰分明,何曾像這幾日這般……陰晴不定,難以捉摸?

  這皇后娘娘有孕,皇嗣有繼,乃是國之大幸,社稷之福,他們殿中這些人得知消息時,私下裡或許各有各的思量算計,但於公自然都是真心高興的。

  畢竟陛下登基八年,膝下猶虛,不僅是皇室之憾,更是朝局隱憂。

  如今中宮有喜,算是解了這最大的心結,他們誰沒在心裡暗自慶幸過?

  他們都如此,更遑論一向與皇后娘娘情深義重、視若珍寶的陛下本人了。

  自然該是欣喜若狂,龍顏大悅才是。

  前些時日,朝堂氛圍都寬鬆了許多,陛下議政時偶爾還能帶出點笑意,


  他們原以為,借著這天大的喜事,陛下心情舒暢,他們稟報政務、討要批示也能順利些。

  誰知不知怎麼了,原本確因皇后有孕而寬厚溫和了許多、甚至堪稱「慈和」的陛下,這幾日突然就像換了個人!

  不,是像吃了炮仗,一點就著!

  看什麼都礙眼,聽什麼都煩心!

  他們這殿中幾人,有一個算一個,這幾日都沒少挨罵。

  張轍前日呈上的奏報,僅因一處細節不夠「體恤下情」,被陛下斥為「迂腐刻板,不知變通」。

  連一向以謹慎細緻著稱的戶部尚書杜蘅,大前日都因某項邊鎮糧餉報銷的細目不夠詳盡,被陛下劈頭蓋臉一頓斥,罵得老頭臉色發白,差點站不穩。

  他們私下裡也不是沒猜測過,是不是陛下與皇后娘娘之間情誼生變,或是皇嗣有什麼不妥,才導致陛下心緒惡劣,借題發揮。

  可宮裡風平浪靜,一點不好的消息都沒傳出來。

  而如今,親眼見著皇后娘娘一出現,陛下那渾身豎起的尖刺瞬間軟化,兩人並肩而坐,低聲細語,哪有半分「生變」的跡象?

  倒像是……陛下生了什麼怪病,唯有娘娘能治?

  這個念頭在幾位重臣心中閃過,又被迅速壓下。

  天家之事,豈是他們能妄加揣測的?眼下,能把這要命的朝議繼續下去,把正事辦了,才是緊要。

  這時,李适之見帝後低聲說完話,娘娘似乎安撫好了陛下,立刻抓住時機,搶先一步,躬身奏道:

  「啟稟皇后娘娘,今歲春闈在即,禮部已擬定詳細章程。然其中正、副主考人選,各地錄取名額分配,以及策論試題,仍需陛下……與娘娘親自聖裁定奪。」

  他非常自然地在「陛下」後面加上了「娘娘」,語氣恭順無比。

  沈明禾聞言,這才鬆開了與戚承晏交握的手,轉而打開了手中那本奏摺,垂眸細看。

  戚承晏手中突然一空,方才還在撫慰自己的柔荑,此刻已無情地握住了那本礙眼的奏摺,開始認真翻閱。

  但他也只能有些悻悻地收回手,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略帶不滿地掃向了下面「多嘴」的李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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