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劉景雖然被「拖」了出去,但沈明禾終究不放心,事後還是讓王全傳了太醫院院判李之道進來。
李之道與劉景所言相差無幾,都斷定戚承晏龍體無礙,那些症狀,確與「心因交感」有關,讓戚承晏靜心休養,勿要勞神動怒。
戚承晏怕她憂慮,當時便淡淡說了句「無事」,交代以後不許再提。
沈明禾見他神色如常,便也按下不提,只暗中囑咐王全和御膳房,在飲食上更加精細。
可誰知,那日的乾嘔,僅僅只是個開始。
此後這幾日,戚承晏聞不得半點葷腥油膩之氣,甚至連一些平日喜愛的清蒸魚、雞湯,只要味道稍重,他便會立刻皺眉,強忍噁心。
這脾氣更是如同六月天,說變就變,一點小事便能引得他眉心緊鎖,語氣冷冽。
整個乾元殿,從王全到最末等的小太監,個個都如履薄冰,大氣不敢喘。
雖然戚承晏從未在她面前流露半分不耐,甚至越發溫柔體貼,但沈明禾如何能不擔心?
氣大傷身,更何況他這些時日吃睡不佳,眼見著下巴都尖了些。
有時夜裡,他怕翻來覆去吵醒她,或是自己心煩難以入眠,乾脆就宿在前殿書房,對著堆積如山的奏章,一熬就是一夜。
如此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她看著王全,輕聲問道:「前頭……都有誰在?所為何事?」
王全連忙垂首答道:「回娘娘,是紀親王殿下、蘇閣老、戶部尚書杜大人、吏部尚書張大人,以及禮部尚書李大人。」
「是為稟報今歲春闈最終章程、呈遞吏部大計,並……呈報去歲全國錢糧奏銷總帳,請陛下聖裁的。」
沈明禾一聽,心中瞭然,如今正是開春,諸事紛雜。
吏部的「大計」關乎百官考評升黜,是朝堂每年的大事;戶部的錢糧奏銷,更是關乎國計民生,牽一髮而動全身。
再加上即將開始的春闈,更是關乎人才選拔……樁樁件件,都是國之要務,容不得半點差池。
是以戚承晏即便身體不適,也要仔細權衡,與重臣反覆商議。
偏偏戚承晏此刻身心俱疲,心浮氣躁,如何能冷靜處置?難怪會動怒摔了杯子。
自懷有身孕以來,戚承晏一直滿心牽掛處處緊張,一眾太醫更是奉命萬般謹慎,事事皆以求穩為先。
所以這些時日,她一直被戚承晏勒令在後殿靜養,除了看看書,散散步,幾乎不問外事。
可她心中清明,她腹中乃是大周未來儲嗣,豈能長久困於安穩樊籠,做不經世事不堪風雨的溫室嬌花?她的孩子也絕不會嬌軟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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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沈明禾,也從來不是什麼柔弱之人,她一直靜養,除了身上多長几兩肉,又能養出什麼花來?
更何況,未來還有數月,將來還有數年,無論任何理由,她都不能將自己好不容易穩固下來的局面此擱置荒廢。
她不再猶豫,直接站起身,對王全道:「本宮去前頭看看。」
王全一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步,試圖阻攔,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娘娘!不可啊!前頭、前頭陛下正與幾位大人議事,氣氛……氣氛怕是有些不妥,萬一衝撞了您……」
「本宮心裡有數。」 沈明禾打斷他,她不再看王全,徑直朝著連通屏風走去。
王全想攔又不敢真的伸手去攔,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嘴裡不住地小聲勸道:
「娘娘,娘娘您小心腳下!仔細門檻……」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沈明禾已行至側門前,毫不猶豫地伸手推開了那扇隔開內室的雕花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驟然寂靜下來的正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明禾邁過門檻,目光掃過殿內。
只見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散落著幾片白底青花的官窯瓷片,茶水浸濕了一片,顏色深黯。
御案之後,戚承晏端坐在蟠龍寶座上,單手抵著額角,眉宇深蹙,唇色緊抿繃直,周身沉凝肅冷,滿殿皆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鬱威嚴。
御階之下,紀親王、蘇延年、杜蘅、張轍,這幾位平日裡在朝堂上跺跺腳都能讓京城震三震的重臣,此刻竟都如同鵪鶉一般。
都不約而同地垂著腦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無人敢去收拾那地上的狼藉。
立在御階左側、正躬身在撿散落奏章的禮部尚書李适之,是第一個察覺到側門動靜的。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只見皇后娘娘沈明禾,正緩步從內室走出。
今日的她,未著繁複衣裳,只穿著一身淺杏色繡折枝玉蘭的常服,外罩一件銀狐皮里子的月白緞面披風。
烏髮松松挽了個簡單的髻,簪著一支素雅的白玉簪,素麵朝天,卻肌膚瑩潤,氣度沉靜正站在在午後透過高窗灑入殿內的光束中!
那一瞬間,李适之熱淚盈眶,只覺得眼前這抹杏色的身影比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比從小把他拉扯大的親娘還親啊!
他反應也極快,那張老臉上瞬間綻出一個真誠的笑容,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沈明禾深深一揖,聲音洪亮,甚至刻意提高了幾個調門:
「臣李适之,恭請皇后娘娘金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這一嗓子,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寂靜,其餘幾位原本垂頭屏息、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重臣,如夢初醒,連忙也跟著躬身行禮,齊聲問安:「臣等恭請娘娘金安!」
御案之後,一直以手撐額、面色沉鬱蒼白,強忍著心頭翻湧的煩惡與怒意的戚承晏,在聽到門響和隨後李适之那過於響亮的請安聲時,終於緩緩抬起了眼眸。
當他看清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時,眼眸中翻騰不息的鬱火與煩躁,驟然滯了一瞬。
隨即,那冰封般的冷硬與煩躁,如同被春日暖陽拂過的冰面,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的縫隙。
「明禾?」他出聲相喚,方才動怒傷身,嗓音本就沙啞低沉,可對上她時,語氣卻不由自主放得溫軟。
「怎麼過來了?可是方才……驚著你了?是朕的不是,一時疏忽,忘了你在。」
隨即立刻轉頭吩咐,「王全,即刻護送娘娘去往後殿安心歇息,仔細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