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似乎看出了劉景的疑惑,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四周無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拖得離緊閉的殿門更遠了些,一直拖到廊柱的陰影下,這才劈頭問道:
「劉太醫,你跟咱家說實話!」
「陛下……陛下當真是因為那什麼……『害喜』,心氣兒不順,肝火旺,這幾日才對咱家……看不過眼?」
劉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問話弄得一愣,看著王全那隱隱發亮的眼睛,心裡更是打鼓。
這、這王總管是什麼意思?
陛下就算不是龍顏大怒,此刻心情也絕對好不到哪裡去,這王總管身為陛下身邊最貼心的人,不想著如何寬慰聖心,反倒來打聽這個?
難道……難道他還想再添點堵?
可看著王全那不容敷衍的眼神,劉景也不敢隱瞞,只能斟酌著詞句,嚴肅答道:
「王總管,以微臣行醫數十載的經驗,結合陛下脈象、症狀及……及與娘娘之情誼來看,此事……八成便是如此。」
誰知,他話音落下,王全的臉色竟同那染缸般,先是一喜。
可隨即,這喜色還未完全綻開,就又迅速被一層濃濃的憂慮所覆蓋。
就連老眼也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嘴唇哆嗦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王全此刻心裡是天人交戰,五味雜陳。
若陛下真是「害喜」之症,那今日對他說的那些誅心狠話,什麼「老孔雀」、「白面饅頭」、「戲園子」……便都不是陛下的真心之言!
不是嫌他老了丑了沒用了,只是……只是被這莫名其妙的「病症」拿住了,心氣不順,看什麼都不順眼,拿他這最親近的老奴撒撒氣罷了。
他和陛下之間,那份從小看到大的主僕情分,並沒有變,他王全還是陛下最貼心、最信任的王全!
想到這裡,他怎能不喜?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心疼與憂慮。
他的主子啊,英明神武、威加海內、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陛下!
怎麼、怎麼就……就和這婦人家的「害喜」之症扯上關係了呢?
看著陛下這幾日吃不下、睡不好,如今更是乾嘔難受,還要強撐著處理朝政,對著他們這些沒用的奴才發脾氣,王全那顆老心,就跟泡在酸水裡似的,又澀又疼,恨不得以身相代!
他猛地一把抓住劉景的胳膊,力道之大,掐得劉景生疼,急聲道:
「劉太醫!那、那咱家現在該怎麼做?陛下今日這般難受,看著比娘娘當初時還要嚴重些呢!」
「你快開藥啊!開最好的藥!務必讓陛下舒坦些!」
劉景被王全掐得齜牙咧嘴,心裡更是叫苦不迭。
開藥?這叫他如何開藥?
這女子害喜之時,一般開些健脾和胃、理氣安胎的方子,酌情增減。
可給陛下開?開什麼?開安胎藥嗎?
陛下此症根子不在身,而在心,在情志啊,尋常藥物,如何能解?
但這話他也不能對王全說得太直白,萬一這位御前大總管覺得他是個沒用的庸醫,在陛下面前給他上眼藥,那他劉景就真的離「倒霉」不遠了。
他定了定神,摸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故作高深地道:
「王總管,此症……根源特殊,重在調『心』,而非治『身』。」
「尋常湯藥,恐難奏效,或反擾氣機。眼下最緊要的,是確保娘娘鳳體康泰,皇嗣安穩。」
「只要娘娘一切順遂,無驚無懼,陛下心中最大的掛礙去了,這『擬娩』之症,或許便能不藥而愈,至少……也能大大緩解。」
劉景稍微停頓,看著王全似懂非懂、依舊焦急的模樣,心中倒是帶上了一絲同情。
「只是……只是這些時日,陛下心緒不寧,易躁易怒,身體又諸多不適,定然是辛苦的。」
「娘娘那邊,陛下是萬萬捨不得、也絕不會發作半分的。所以……這滿腔的煩悶焦躁,總得有個去處……」
話音落下,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全,剩下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陛下捨不得沖娘娘發火,那這「水裡來火里去」、承受陛下「心緒不佳」的「重任」,怕是要落在您這位御前大總管頭上了。
往後的日子,怕是難熬咯。
至於他自己的腦袋和御賜的宅子……唉,聽天由命,自求多福吧。
而王全此刻滿心都在琢磨如何「緩解陛下之症」,對劉景那後半段話,竟是沒太聽進去。
……
乾元殿室內
沈明禾再次聽到正殿傳來的碎瓷聲響時,終於放下了手中那捲看了許久也沒看進去多少的《群書治要》。
她抬起頭,就見侍立的雲岫和朴榆也被驚得大氣不敢出,面面相覷。
兩個丫頭是知道戚承晏這幾日脾性如何的,連王全那樣體面的老人都被罵得狗血淋頭、她們更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走路都踮著腳尖。
此刻聽到前殿動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明禾蹙著眉,正想喚人去前面看看,或者自己親自過去瞧瞧,內室的門就被輕輕推開開。
王全端著一個紅木描金托盤,上面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冒著熱氣的花茶,弓著身,悄無聲息地挪了進來。
他幾步行至沈明禾跟前,躬著身子,「娘娘,方才前頭……可有驚著您?都是奴才們不當心,手滑了。」
「陛下特意交代膳房,按您如今的口味做的,清淡爽口,最是開胃。這花茶也是用去歲收的茉莉和今年新貢的雪菊窖的,香氣清雅,最是安神。」
「陛下說了,讓您先用些,莫要理會前頭雜事。若是覺得悶,或是嫌前頭吵,不如移步後頭小花園的暖亭里坐坐?那裡安靜,景致也好,日頭也足。」
沈明禾示意雲岫接過托盤,目光卻落在眼前的王全身上。
只見他今日穿著一身規規矩矩的深青色內侍總管常服,臉上乾乾淨淨,再無半點脂粉痕跡,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固定。
整個人看起來,倒是恢復了往日乾元殿大總管應有的沉穩端方。
那日劉景診脈後,王全是徹底收了那些「奇思妙想」,沒功夫也沒心思再「打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