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聽了王全的話,心中也暗暗思忖。
這幾日戚承晏對她依舊是百般溫柔,千般小心,並無不同。
可仔細回想,他處理朝務時似乎確實比往常更易不耐,批閱奏章時的聲響也重了些。
至於食慾……她因自己有孕,口味變化,並未過多留意他用膳細節,但似乎……是沒怎麼見他大快朵頤。
還有方才對王全發的那通火,確實有些反常。
平日裡他再不滿,也多是冷著臉訓斥,何曾像今日這般,用詞刻薄,怒氣外露?
她看向劉景,眼中憂慮更甚:「劉太醫,陛下這究竟是怎麼了?可有大礙?」
劉景聽著王全的補充,看著陛下那雖無怒色、卻明顯透著明顯不耐的神情,再結合自己方才診出的的脈象。
一個荒誕卻又似乎能解釋得通的念頭在劉景腦中越來越清晰。
他行醫多年,博覽醫書,也曾在一些醫案雜記中,看到過類似的的記載……
可是……這、這可能嗎?
這未免也太……
劉景只覺得口乾舌燥,後背瞬間又被冷汗浸濕。
這、這讓他如何開口?
說陛下可能……可能是……
然後劉景只能「噗通」一聲,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道:
「回、回陛下、娘娘……微臣、微臣方才細細診過,陛下龍體康泰,脈象平穩有力,六腑調和,並無、並無實邪侵擾,亦無急症隱疾之兆。」
「是以,微臣、微臣斗膽揣測……陛下龍體並無大礙,然陛下所訴之症……噁心嘔吐,見食生厭,心緒不寧……此、此等情狀,多見於婦人妊娠之初……」
「謂之害、害喜……」
「害喜?」
「害喜???」
兩道驚愕的聲音,同時響起。
一道來自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王全。
另一道,則來自一直強作鎮定、此刻卻驟然色變的戚承晏本人。
王全也顧不上害怕了,猛地抬起頭,瞪圓了眼睛,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跪伏在地的劉景,尖聲道:
「劉太醫,你、你是不是急糊塗了?說什麼胡話?陛下是男子,怎、怎麼會……害喜?」
「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誕至極!」
而一直神色沉靜、只是略帶不適的戚承晏,此刻臉上也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痕。
他死死盯著劉景,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同刀鋒,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吐出:
「劉、景。你、再、說、一、遍。」
「朕,怎麼了?」
他話音壓得極低,內里卻翻湧著怒意與懾人威壓,似是下一刻就要將眼前這個「胡言亂語」的太醫拖出去千刀萬剮!
沈明禾也是驚得瞪大了眼睛。
她也沒聽錯吧?害喜?男子……害喜?
可、可仔細想想,戚承晏方才的症狀,聞藥味而嘔,食欲不振,情緒波動……似乎、似乎真的和她懷孕初期的反應有幾分相似?
難道……難道真有這種離奇之事?
沈明禾也驚呆了。
劉景被戚承晏那冰冷駭人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連忙「砰砰」磕了兩個頭,語速極快地解釋道:「陛、陛下息怒!微臣絕非妄言!」
「微臣診脈,陛下龍體確無疾患,脈象平穩強健。然陛下所述諸症,又確與『害喜』之狀吻合。」
「此症……此症在醫家典籍中記載極少,多見於民間雜談,謂之為『妊夫症』或『感應之症』。多因夫妻情深意篤,丈夫對懷孕妻子過度關切、感同身受,以至心神交感,引動自身氣血,模擬出類似妊娠之反應……」
這民間傳說中,妻子有孕,丈夫亦會感同身受、出現類似妊娠反應的「移情」或「交感」之症,竟然是真的?而且還發生在了真龍天子身上?
這、這說出去誰信啊?
可除了這個,劉景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了。
陛下脈象毫無病徵,總不可能是中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毒,或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吧?那更離譜!
但為了自己的小命更加穩妥,劉景有咬了牙道:「當然!當然!此症極為罕見,微臣醫術淺薄,見識有限,或許、或許有誤診之嫌!」
「為保萬全,懇請陛下恩准,再傳太醫院院判李之道李大人一同會診,方為穩妥!」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給皇帝陛下診出個「害喜」來!這要是傳出去……
不,絕不能傳出去。可眼下,這關該怎麼過啊?李院判啊李院判,您老可得快點來,有鍋一起背啊!
劉景那「同甘共苦」、「有鍋同背」的願望,終究是落了空。
因為戚承晏此刻看著地上抖如篩糠、嘴裡吐著「害喜」這等荒誕字眼的劉景,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心頭那股無名邪火混雜著身體的不適,燒得他心煩意亂。
他此刻是看誰都格外不順眼,尤其是眼前這個「罪魁禍首」!
他甚至連傳李之道來會診的耐心都沒有了,只冷冷不耐地對侍立在一旁的王全,揮了揮手:
「拖出去。」
王全一個激靈,立刻回神,連忙躬身應「是」,然後上前,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還伏在地上的劉景,從冰涼的金磚地面上「提溜」起來。
接著便是連推帶搡地,弄出了內殿。
劉景被「請」出殿外,站在依舊寒冷的廊下,被冷風一吹,才覺得魂兒稍稍歸了位。
雖然陛下沒有當場發作,也沒下旨責罰,可他心裡依舊是七上八下懸在半空,沒著沒落。
他看向了身旁臉色變幻不定的王全總管。
從前,他劉景這種太醫,怕是難以入王總管這等天子近侍、內廷大璫的眼。
可自從皇后娘娘有孕,他劉景「水漲船高」,成了乾元殿的「常客」,這位王大總管竟一改往日高深莫測、難以接近的脾性。
只要他劉景踏進乾元殿的門,王總管總是主動搭話,噓寒問暖,態度和藹慈祥。
這一來二去,兩人雖談不上深交,但也算是有了幾分同殿為臣的「情誼」。
此刻,劉景慘白著一張臉,小心翼翼地湊近些,低聲喚道:「王、王總管……您看陛下這……陛下他……」
誰知,他話還沒說完,方才似乎還在出神的王全,卻猛地轉過頭,一雙老眼精光四射,還似有一絲古怪笑意?
劉景:「???」
王總管這是嚇傻了?還是嚇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