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腦子裡「轟」的一聲,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血淋淋的詔獄、冰冷的刑具、陛下震怒的面孔……
他一個太醫,何德何能,勞動天子親軍、專司偵緝刑獄的玄衣衛親自「登門拜訪」?
除非……除非是乾元殿那位祖宗……出了岔子的事!而且還是會人頭滾滾的那種。
他眼前瞬間閃過先帝時期元後出事時的場面,太醫院那叫一個血流成河……
還有自己因診出喜脈而得的御賜宅邸地契……難道,那潑天的富貴榮寵還沒捂熱,這就要連本帶利、血淋淋地還回去了?
不,或許連命都要搭上!
他雙腿一軟,差點直接從椅子上滑下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問「各位大人有何貴幹」。
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見兩名身形高大的玄衣衛已經一左一右上前,如同拎小雞崽一般,不由分說地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連拖帶拽,腳不沾地地就往外拖去。
完了!完了!
他劉景的歸宿,果然是那傳說中進去了就難見天日的玄衣衛詔獄!
是水刑?是烙鐵?還是剝皮實草?
他劉景一生行醫,謹小慎微,怎麼就落得這般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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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娘娘!老臣冤枉啊——
就在劉景被拖出太醫院大門,被冰冷的穿堂風一激,準備絕望地閉上眼之時,卻猛然發覺,拖拽他的力道並未朝著宮外詔獄的方向,反而拐了個彎,朝著……乾元殿疾行而去?
他茫然地睜開眼,看著越來越近的乾元殿巍峨殿宇,心中驚疑不定。
直到他被連拖帶拽、幾乎是「扔」進了乾元殿內殿的門檻,迎面撞上王全那張老淚縱橫、脂粉糊花的老臉。
又被王全二話不說,一把薅住衣襟拽到了御案前,劉景那顆心才稍微往下落了落。
不是詔獄,是乾元殿 是陛下和娘娘傳召!雖然這傳召方式實在駭人,但總比進詔獄強!
然後,他就看見了皇后娘娘。
娘娘雖然面帶急色,眼眶微紅,但人好端端地站著,並無大礙。
劉景心中一塊大石「咚」地落地,幾乎要喜極而泣,還好還好……娘娘無恙!
他的小命暫時保住了,御賜的宅子地契也暫時保住了!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喘勻,下一瞬,目光就落在了御案後,那張寬大的紫檀木蟠龍寶座上。
陛下正坐在那裡,而且,面色明顯透著不正常的蒼白,眉頭緊鎖,一隻手被皇后娘娘拉著,另一隻手則撐在御案邊緣,似乎在強忍著什麼不適。
雖然腰背挺直,帝王威儀無極,但那眉宇間的隱忍,卻是劉景從未見過的。
這是什麼「好」啊?劉景剛剛落回一半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比剛才更高!
陛下這模樣……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向來身強體健,壯碩如牛,他劉景在太醫院當差幾十載,何曾見過陛下這般情狀?
這可比娘娘有恙更嚇人,娘娘有恙,陛下頂多是雷霆震怒,要砍太醫腦袋。
可陛下自己若有恙……那這天,怕是真的要塌了,他劉景怕是九族不保了。
劉景哪裡還敢耽擱,也顧不上什麼禮儀周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御案前:「微、微臣劉景,叩見陛下、娘、娘娘……」
沈明禾見劉景到了,也顧不得他形容狼狽,連忙將戚承晏那隻撐著桌案的手拉了過來,小心地放在御案光滑的桌面上,對劉景急聲道:「劉太醫,快、快給陛下看看!」
「方才不知為何,陛下突然嘔得厲害,臉色也白了。」
戚承晏見沈明禾依舊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強壓下胃部隱隱的不適和喉嚨的乾澀,用那隻自由的手輕輕拍了拍龍椅扶手。
「明禾,朕無礙,現在已經好多了。」
誰知,沈明禾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一隻手依舊按著他放在御案上的手腕,防止他抽回去,另一隻手則對劉景催促道:「別聽他的,快診脈。」
劉景因為常年出入乾元殿,對帝後之間的相處模式,早已是見怪不怪,甚至摸出點門道。
別看他現在被陛下這副模樣嚇得半死,可心裡那點小聰明還在轉,皇后娘娘敢這麼「霸道」地對待陛下,陛下非但不惱,方才那眼神……
嘖,他偷覷了一眼,果然見陛下那張今日略顯蒼白失色的俊臉上,唇角似乎還彎了彎。
得,明白了,陛下享受著呢。
看來,陛下雖然身體不適,但心情……似乎沒他想像中那麼糟?
那他還有什麼好怕的?趕緊診脈是正經!
劉景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立刻收斂心神,伸出三指,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戚承晏那截露出玄色常服袖口的手腕上。
沈明禾見他開始診脈,這才鬆開了按著戚承晏手腕的手,但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劉景的臉。
只見劉景眉頭微蹙,指尖輕按,凝神細品。
然而,他診著診著,那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越鎖越緊。
劉景診了左手,又請戚承晏換了右手,反覆體察卻總覺不對。
這指下的脈搏……沉而有力,節奏平穩。
尺脈沉取不絕,腎氣充足;關脈和緩有力,脾胃健運;寸脈浮取有神,心肺無恙……分明是氣血充盈、陽氣旺盛、臟腑調和之象啊。
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強壯得不能再強壯了,簡直能一拳打死一頭牛,比他這個太醫保養得還好,哪裡像是會突然劇烈嘔吐、面色蒼白的人該有的脈象?
可是……陛下方才明明嘔得厲害,臉色蒼白,冷汗涔涔,這絕不是裝出來的。
而且此刻陛下面色依舊不佳,眉心微蹙,顯然仍有不適。
難道是隱疾?可脈象上毫無端倪。難道是急症?可脈象平穩如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脈象與症狀,完全對不上啊!
劉景額上又開始冒汗了,他行醫數十載,疑難雜症見過不少,可這般詭異的情況,真是頭一遭遇到。
陛下龍體康健無比,卻呈現出此類的症狀……
他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陛下……請恕微臣斗膽,陛下方才是如何嘔法?是覺得胸中煩惡,突然上涌,難以抑制?可伴有頭暈、目眩、或是某處特定疼痛?」
戚承晏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適應被這般詳細問及,但瞥見身旁沈明禾那滿是擔憂的眼神,還是耐著性子,簡略答道:「並無他狀……」
劉景一聽,心下稍定。
陛下還是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冷靜自持。當然,除了皇后娘娘有恙時,會變得暴躁易怒、揚言要砍人腦袋的時候。
但光知道這些還不夠,劉景硬著頭皮,繼續問道:「那……陛下近日,可覺心浮氣躁,容易動怒?或是……食欲不振,看到平日喜愛的食物,也提不起興致?」
他話音剛落,侍立在一旁、早已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又不敢插嘴的王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得方才才因挨了罵,連忙上前一步,躬著身,急急地接口道:
「有、有的有的!劉太醫您不提老奴還沒往一處想。陛下這幾日……用膳是比往常少了些,每餐只動幾筷便說飽了。至於這心緒嘛……」
王全偷覷了一眼戚承晏的臉色,見他雖蹙著眉,但並未立刻斥責,便壯著膽子繼續道:「……是、是有些……嗯,比往日……急躁了些……」
他說完,立刻又縮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後面,生怕陛下新帳舊帳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