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的心又慢慢提了起來。
他原先只盼著裡頭那兩位祖宗,千萬、千萬都冷靜些才好,可別真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現下這般……也太過冷靜了吧?冷靜得詭異,讓人心裡發毛。
青崖忍不住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濃濃的憂慮。
他自小跟在太子殿下身邊,自然是對這二人之間的相處模式再熟悉不過了。
從前,謝姑娘雖然對他家殿下也有些畏懼的,可私下裡,謝姑娘靈動活潑,甚至偶爾也會仗著皇后娘娘的寵愛,對著殿下撒嬌討饒,耍些無傷大雅的小性子。
他家殿下素來冷矜寡言,面上從無半分流露,眼底卻總會悄悄漾開幾分柔軟暖意。
何曾像如今這般?
兩兩相對,劍拔弩張,滿室空氣凝滯如冰,壓得人喘不過氣。
莫不是……還是因為前些時日東宮那場意外「風波」?一念及此,青崖後脊便泛起熟悉的鈍痛。
能不疼嗎?那日他實打實挨了二十鞭,足足臥床五日,方能勉強起身走動。
行刑的是殿下親衛,下手有分寸,未傷筋骨,但那皮開肉綻的滋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
但他也知道,這已經是殿下顧念多年主僕情分、手下留情的結果了。
那日是他值守失責,才讓謝姑娘貿然闖入,撞見了那般兇險難堪的場面,險些釀成大禍。
若那日殿下真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細究起來,便是要他青崖的小命,也絕不為過。殿下只是罰了二十鞭,已是天大的恩典。
只是……只是難為了謝姑娘,那日她怕是真被嚇著了。
……
中明齋內。
謝照微依舊僵立原地,身形分毫未動。
她視線牢牢焦著在緊閉的木門之上,心神仿若還停留在方才那一瞬——停在程韞之轉身時,決絕又清冷的背影里,遲遲無法回神。
十指在身側悄然蜷縮,指節收緊、泛出青白,單薄的肩線不自覺微微下沉。
方才與人辯理時的篤定從容、人前硬撐起來的所有倔強鋒芒,盡數寸寸瓦解,消融在無聲的怔忡落寞里。
圓桌一側,戚稷也端坐未動。
周遭喧囂散盡,他的姿態反倒愈發沉靜鬆弛,襯得一室凝滯的氣氛愈發壓抑逼人。
他抬手拾起案上甜白釉執壺,動作不急不緩,茶水細流涓涓落入盞中,清淺的茶香裊裊升騰。
待茶盞七分滿,他才緩緩收了手勢。
看著她纖長的睫羽輕輕顫慄,看著她緊抿至失盡血色的唇瓣,看著她渾身繃得筆直、卻藏不住頹然的身形……戚稷眼底墨色層層沉斂。
良久,盞中熱茶的氤氳熱氣緩緩淡去。
戚稷緩緩放下執壺,壺底落桌,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響,打破滿室死寂。
「人都走了,還看什麼?」
「過來,把茶喝了。不是說……累了嗎?」
他的語調聽似平和無波,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鬆弛,可落入謝照微耳中,卻恰似冬夜檐間凝凍的冰凌,鋒利寒涼。
不必觸碰,便有刺骨寒意順著耳膜蔓延四肢百骸,凍得人渾身發僵。
謝照微僵滯良久,才緩緩轉過身子。
戚稷抬眼的剎那,恰好撞進一雙氤氳水光的杏眸。
薄薄一層水霧凝在眼尾眼眶,將落未落,未曾墜下半分淚珠,反倒襯得那雙素來靈動的眸子愈發澄澈剔透,也愈發脆弱不堪。
可這雙眼的主人偏生倔強至極,硬生生睜著眼,強撐著不肯示弱,就這般直直凝望著他,帶著幾分執拗的嗔怒。
戚稷靜靜凝望著她,眼底的墨色層層下沉,濃稠得化不開。須臾,他唇角極輕地扯動一下,漾開一抹淺淡的笑。
「怎麼?懷玉走了,連孤一杯茶,都不肯賞臉了?」
「謝姑娘如今,當真是長大了,愈發有自己的主意了。」
謝照微心口微窒,抬眸望著眼前的人。
她比誰都清楚,此刻的他怕是早已怒火焚心。
可他依舊能維持著這副溫雅端方、坦蕩如風的模樣,甚至尚能從容含笑,輕言邀她飲茶。
無人比她更清楚這份平靜之下的可怖。
她四歲之時,就曾無意間撞見過眼前之人如何面不改色、手段狠厲地處置犯了錯的宮人,聲線森寒,眼底毫無半分憐憫,那一幕,讓她輾轉數夜難眠,心生畏懼。
更遑論前幾日在東宮,他勃然大怒……血流成河或許誇張,但其威勢之盛,足以令人膽寒。
今日既然已經鬧到了這般田地,程韞之都被逼走了,她倒是有些好奇,眼前這個人,這副溫雅假面,究竟能裝到什麼地步?他能忍到幾時?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混合著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憋悶猛地衝上謝照微心頭。
她咬緊牙關,心頭一橫,微微揚起下頜,迎著他深不見底的目光,字字清亮,毫不退讓:
「太子殿下,照微已至及笄之年,自然是長大了。不再是幼時需被殿下時時看管、處處約束的稚童。而且……」
「而且……也有了心上人了。今日夜色已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便。茶,便不喝了。照微告退,要回府了。」
字字句句,清晰利落。
呵……
「長大了」、「不再是幼時」、「有了心上人了」、「孤男寡女」……
這些字眼,當真是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精準地踩在戚稷的痛處與逆鱗之上!
只聽極輕的一聲——「咔」。
戚稷指間把玩的薄胎白瓷茶盞,細膩瑩白的杯壁,悄然裂開一道纖細綿長的紋路。
裂痕蜿蜒蔓延,無聲無息,恰似他驟然崩裂的克制。
可他仿若全然未察,指尖依舊平穩,緩緩將裂了紋的茶盞輕落案幾。
動作依舊矜貴優雅,可周身漫開的寒意,驟然沉冽,壓得滿室空氣都近乎凝滯。
下一瞬,他倏然起身。
頎長挺拔的身影脫離座椅,裹挾著與生俱來的天家威儀與迫人的壓迫感,沉沉籠罩住身前的少女。
謝照微望著他不斷逼近的身影,心臟驟然狂跳,狠狠撞著胸腔。
可她死死掐緊掌心,憑著一股執拗的傲氣,硬生生釘在原地,脊背挺直,不肯退後半分,抬眸迎上他沉沉的視線。
她告訴自己,謝照微,你不能輸,至少……不能輸了氣勢。
戚稷在距她一步之遙處駐足,微微垂眸,俯視著眼前強撐倔強的少女。
從前的謝照微,但凡見他面色微沉,便會立刻軟下眉眼,低頭示弱,或是眨著濕漉漉的杏眼,拽著他的衣袖撒嬌討饒,萬般柔軟。
可如今,她竟學會了挺直脊背,與他針鋒相對。
看來,是真的「長大」了。
心硬了,骨頭……也硬了。
戚稷低低嗤笑一聲,笑意寒涼,毫無溫度。
「心上人?」
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細碎的髮絲,涼薄又篤定,字字戳心:
「謝姑娘的眼光,未免太差。」
「你的那位『心上人』,似乎……更在意他的『前程』?」
「方才,他可是走得乾脆利落,連多看你一眼,都不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