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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春深幾許(三十四)

2026-08-26 02:46:09 作者: 桃花閒閒

  戚稷步履未歇,行至距書案五六步處站定,斂衽躬身,依禮行禮:「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聖安。」

  戚承晏並未即刻喚他起身,視線仍落在卷冊之上,指尖不急不緩地翻閱著奏章。

  沉寂許久,他才像是閱畢文書,輕哼一聲,將奏摺「啪」地合起,隨手擱在案上。

  隨即微微前傾身軀,手肘抵著案沿,十指交疊,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依舊躬身的兒子。

  這張臉,像極了明禾,尤其是那眉眼和挺秀的鼻樑,只是輪廓更為硬朗,氣質也更顯沉靜內斂,甚至……有些過於沉靜了。

  此刻,這張年輕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戚承晏何等眼力,一眼便捕捉到了戚稷眼中那未及完全掩飾的郁色與落寞。

  這臭小子,出去一趟,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回來。

  戚承晏心中冷哼一聲,臉上卻沒什麼變化,只淡淡開口:「回來了?讓朕猜猜——」

  「——人家……沒答應?」

  戚稷:「……」

  戚稷被這話噎得呼吸一滯,心頭那點鬱結之氣險些翻湧上來。

  不愧是自家父皇,知道什麼話最是戳心窩子,一針見血。

  他知道自己與謝照微之間的事,絕不可能瞞過父皇的眼線。

  但他沒料到,父皇會知道得這麼快,甚至在這個時辰,親自坐鎮東宮等他「回稟」。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合情合理。

  這天下怕是沒幾人知曉,那號稱文人雅士匯聚之地、背景神秘的知味樓,真正的新東家,正是當朝帝後。

  起因不過是多年前,母后偶然懷念起未出閣時嘗過的知味樓幾樣招牌點心,又不能時常出宮。

  

  父皇知道後,竟直接大手一揮,派人暗中將整座知味樓盤了下來,歸入皇后私產。

  從此,知味樓的各色精緻點心便能源源不斷送入宮中。

  甚至,母后若想微服出宮,體驗市井酒樓之趣,這知味樓也能隨時安排,確保萬無一失。

  所以,那樓里,從上到下的掌柜夥計,乃至許多看似普通的客人,焉知沒有父皇布下的耳目?

  今日樓中那般熱鬧,程韞之、陸寒溪、謝照微接連登場,唇槍舌劍,最後自己還與謝照微獨處一室……這些,恐怕早就事無巨細,呈報御前了。

  戚承晏見自家兒子被自己一句話問得沉默不語,俊臉繃緊,那副強作鎮定卻難掩失落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沒出息的小子!他當年……咳咳,罷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但至少,他絕不會像這小子一樣,憋了十幾年,臨門一腳了,還能讓人給拒了,自己還紅著眼睛回來!

  戚承晏身子往後一靠,重新靠迴圈椅寬大的椅背,姿態閒適,嘴上的話卻更加不客氣:「哼,沒出息的東西。」

  「你日後若是坐上這龍椅,滿朝文武遞上來的哭窮要錢、互相攻訐摺子,難不成你也這般紅著眼眶、灰溜溜地回來?」

  「當了近二十年的儲君,朕手把手教你治國理政、馭下用人之道,連個小丫頭都搞不定?非得學那話本里的痴情書生,自己回來生悶氣?」

  戚稷聽著自家父皇這堪稱「毒舌」的訓斥,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心中那口鬱氣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抬起眼,迎上戚承晏審視的目光,淡然地回了句:「兒臣愚鈍,不及父皇萬一。父皇當年……想必是雷霆手段,一擊必中,方才抱得母后歸,成就今日帝後情深、六宮空置的佳話。」

  「兒臣……學藝不精,讓父皇失望了。」

  「只是……兒臣以為,即便兒臣不說,這普天之下,怕是也沒有人不知道,兒臣是父皇與母后所出。」

  戚承晏被他這話頂得一噎,瞪了他一眼,隨即卻又像是被氣笑了,搖搖頭:「這種時候,你倒是在朕面前牙尖嘴利起來了。在那丫頭面前,你怎麼就當了十幾年的『悶葫蘆』?」

  「嗯?還硬生生地,讓那丫頭對別人……『情竇初開』了?」

  「情竇初開」這四個字,再次精準地刺入戚稷心中最鬱結之處,讓他剛剛平復些許的心緒再次翻湧起來。

  他就知道,自己道行還是太淺,在父皇面前,三言兩語就能被勾起最深的煩悶。

  戚稷沒有立刻反駁戚承晏的話,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書案一側跳動的燭火,緩緩開口,「父皇……您說,這世間的女子,是否當真都更偏愛……那般,溫文爾雅……書生模樣的男子?」

  「老師曾私下讚許,懷玉頗有……當年陸清淮,陸大人之風。」

  戚稷話音落下,方才還帶著幾分戲謔與訓斥的戚承晏,在聽到兒子那意有所指的「頗有」時,臉上的表情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青崖在殿外遠遠聽著,只覺得頭皮一炸,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恨不得自己立刻變成聾子!我的太子殿下哎!您提誰不好,怎麼敢、怎麼敢在陛下面前提那位!

  戚稷卻似渾然不覺,亦或是存心試探。他脊背挺直,目光坦然迎上戚承晏驟然沉下來的視線。

  大殿之內,父子二人默然對峙,空氣凝滯如冰,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戚承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緩緩褪去,凌厲的鋒芒漸漸收斂,周身寒意卻未曾散盡。

  他緩緩靠回椅背,輕嗤了一聲。

  小兔崽子。

  翅膀硬了,知道拿話堵他,戳他肺管子了。

  果然是親生的,這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倒是青出於藍。

  良久,戚承晏先移開了目光,又「嘖」了一聲,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可奈何,又像是自言自語:

  「小兔崽子……就是仗著是你母后親生的。」

  竟敢拿陸清淮來試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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