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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春深幾許(三十六)

2026-08-26 02:46:17 作者: 桃花閒閒

  哪怕時至今日,他已有儲君之威,能代父理政,可他知道,父皇今夜能留在這東宮,耐著性子同他說這些話,甚至容忍他方才的「大逆不道」……也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

  戚承晏望著垂首沉默的兒子,眼底不見半分軟惜。

  他知道這話無情,可若連這點現話都承受不住,聽不得,那他戚承晏與沈明禾的兒子,也不配坐穩這東宮,更遑論將來執掌天下。

  帝王之路,本就孤獨殘酷,若連至親之間這點真實的依存與算計都看不清、受不住,如何面對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

  戚承晏站起身,離開書案,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戚稷身前。

  站得近了,戚承晏才更清晰地意識到,不知不覺間,當年那個還需要明禾抱在懷中、咿呀學語的稚嫩嬰孩,那個他曾親手教導騎射、批閱奏章的小小少年,如今已經長得這般高了。

  時光荏苒,阿稷,真的長大了。

  當下,不是繼續訓子的時候,這小子鑽了牛角尖……需得有人將他拉出來。

  「定國公府那丫頭,今日除了拒絕,還說了些什麼?原原本本,轉給朕聽聽。」

  戚稷沒想到父皇話題轉得這麼快,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的窘迫與澀然。

  他略一沉吟,將謝照微最後那番「攤牌」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聲音低沉:

  「她說……她『不想入宮』,覺得宮裡是牢籠……不自在。她『胸無大志』,『生性散漫』,不願、也『擔不起太子妃的重擔』……她求兒臣……收回賜婚的念頭。」

  戚承晏靜靜聽著,神色波瀾不驚,並無半分意外。

  

  明禾當年是孤女入宮,無依無靠,步步驚心。而謝照微,

  阿稷方才還敢提起明禾?謝照微的處境,與當年明禾的處境,豈可同日而語?

  明禾當年是寄居在昌平侯府的沈家孤女,上無宗族庇佑,唯有弱母幼弟相伴,處處皆是掣肘,從無任性的餘地。

  隻身入宮之時,每一步都走得步步驚心,如履薄冰。

  而謝照微,身後是如日中天的定國公府,是戰功赫赫的父親,是與皇室關係匪淺的母親,甚至……還有與戚稷這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情分。

  所以,她有底氣,有退路,有父母可依,也能更直白地說出「不願」。

  當年明禾……哪有這般任性的資格?

  「戚稷,你聽好了。」

  「朕今天說的每一個字,你將來都會用到——不只是用在一個女人身上,更要用在天下人、天下事之上」

  戚稷收斂心神,肅然垂首:「兒臣恭聽父皇教誨。」

  「你從小讀聖賢書,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夫子此言,流芳百世。」 戚承晏緩緩踱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你以為這句話是說——君王不能強取豪奪,要順從民心?」

  戚承晏話音落下,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戚稷,目光銳利:

  「錯了。大錯特錯。」

  「此言告訴你的,不是『不能取』,而是——當你身為君王,不得不『取』,當你行使生殺予奪、徵調天下之力時,你心裡,首先要裝著誰!」

  「是裝著『民』之利,『社稷』之安,還是只裝著你一己之私慾?」

  「朕問你,這天下的黎民百姓,有幾人是從心底里心甘情願,將自己辛苦勞作所得之糧,作為賦稅繳納給朝廷的?」

  「有幾人是從骨子裡樂意離開父母妻兒,拋家舍業,去服那兵役、徭役,甚至戍守邊關,隨時可能馬革裹屍的?」

  「他們願意嗎?十個裡面,怕是九個半都不願意!」

  「但朝廷要不要『取』?要不要征糧?要不要徵兵?」

  「要!必須要!不取,前線幾十萬將士的糧餉軍械從何而來?各地突發水旱蝗災,賑濟災民的糧食從何而來?」

  「邊關抵禦外侮、護衛疆土的城牆關隘,誰來修築?國庫空虛,拿什麼興修水利,勸課農桑,治理天下?」

  「這,便是『取』!是朝廷對天下百姓的『取』!是不得不為,是維繫社稷安穩、生民存續的根本!」

  戚稷驟然聽到父皇將「納糧服役」與「求娶女子」相提並論,心中微微一震。

  這比喻乍聽有些驚世駭俗,甚至歪曲經義,但他身為儲君,接觸朝政十幾年,帝王心術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耳濡目染。


  他隱約揣摩出父皇的言外之意,卻又覺得哪裡不對,下意識地便反駁道:「這……這是國事,關乎天下安危,黎民生計,與兒女私情……終究不同。」

  「不同?」 戚承晏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逼視著戚稷,「有什麼不同?」

  「戚稷,你是太子,你娶太子妃,是國事,從來就不是單純的兒女私情!」

  「今日朕不是在跟你談什麼風花雪月,兩情相悅,也不是在跟你討論如何追求一個心儀的姑娘。朕是在跟你談——國、本!」

  「儲君之妃,未來國母,她的選擇,關乎朝局平衡,關乎天下觀瞻,這從來就是國本的一部分!你明白嗎?」

  「她謝照微是定國公謝秦之女,論門第,是赫赫戰功勳貴之後,家世清白,清譽卓著;論品貌,京城無人能出其右;論才德,今日知味樓一場論道,足以證明其胸有丘壑,見識不凡,絕非徒有美貌的庸脂俗粉。」

  「滿京城,你還能給朕找出第二個比她更合適做太子妃、未來做皇后的人選嗎?程家女還是蘇家女?」

  戚稷被父皇一連串詰問堵得啞口無言。

  他唇瓣翕動幾番,最終只擠出幾句乾澀的話語:「可是朝朝……她不願。」

  「她不願?」戚承晏聞言,只覺這話幼稚可笑,眼底掠過一抹譏誚。

  「她不願,不過是如今年紀尚小、心性不定,一心貪慕自在,卻根本不知道『太子妃』這三個字,對於她,對於謝家,對於這天下,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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