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那只是黃金打造的籠子,是綴滿珠寶的枷鎖,是讓她不能再縱馬馳騁、不能再隨心所欲高談闊論的一條死路。」
「朕告訴你,戚稷,當年你母后初入宮闈之時,何嘗不也以為,這輩子大約就要困死在那四方宮牆之內,了此殘生?」
「可現在呢?」 戚承晏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溫情,「滿朝文武,天下臣工,提及皇后,哪個不肅然起敬,稱頌其賢德與睿智?」
「天下百姓,提及皇后,哪個不交口讚譽,視其為『聖明之范』?她協理朝政,安定民生,興辦女學,開設鸞台……她做的,是足以青史留名、福澤萬民的大事!這深宮,於她,何曾是囚籠?」
「她今日說『不願』,你便因此退縮,不敢再『取』。那你不是在成全她,你是在害她——害她錯過本該屬於她的尊榮、地位,無上功業!」
戚承晏頓了頓,目光落向戚稷唇角醒目的紅痕。
這般金尊玉貴的儲君,唇間竟留著如此曖昧痕跡,他復又開口,「今日,在知味樓能說出那番話的謝照微,讓她一輩子,就做個吃喝玩樂的定國公府大小姐,將來入了某人後院?你甘心?謝秦和蘇雲蘅,就甘心?」
「至於你方才,三番兩次,言語之間提及什麼陸清淮,什麼『頗有陸大人之風』……」 戚承晏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不屑的嗤笑,仿佛在嘲笑兒子的幼稚試探。
「怎麼?你以為朕聽了這個名字,聽了程韞之或許有他幾分風範,就會失態大怒,方寸大亂?」
戚稷耳尖微燙,心頭幾分赧然。
他方才的確抱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思,想看看父皇的反應。
戚承晏眸光淡淡掃過眼前的少年,唇角溢出一聲嗤笑:「你太小看你父皇,也……太小看你母后了。」
「你母后當年,或許年少不經事時,在看不清前路、辨不明真心的情況下,會對某些看似『光風霽月』、『志同道合』的人,生出些許欣賞,乃至情竇初開般的迷糊好感。這沒什麼不可承認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尤其在你母后那般年紀,那般聰慧通透的心裡。」
「可當她真正看清了自己要什麼,看清了誰能給她,誰能與她並肩承擔這江山之重、萬民之託時,她便會做出最清醒、也最正確的選擇。」
「而不管她選擇的是什麼,要的是什麼——」
戚承晏稍頓,唇間漾開帝王獨有的睥睨之態,每一字都擲地有聲:
「——朕,都給得起。」
「也,絕不會讓給任何人。」
「這才是根本,戚稷。」
「至於陸清淮如何,程韞之像誰,都不重要。更不要被那些表面的『不願』、『懼怕』所迷惑。」
「你要做的,不是糾結於她此刻怕不怕你,喜不喜歡你,而是要想清楚,你能給她什麼?你憑什麼,讓她最終選擇你,而不是別人?」
「若你只是想把她當成金絲雀,關進東宮,滿足一己占有之私,那朕勸你趁早歇了心思,別去禍害人家好姑娘,也省得你母后傷心。」
「但若你認定,她謝照微,就該是站在你身邊,與你共享這萬里江山、同擔這千秋重任的人——那就像個男人,像個儲君一樣,去爭,去贏!」
「讓她看到,你戚稷,比程韞之,比這世上任何男子,都更值得她託付終身,都更能讓她自在逍遙!」
「這,才是你該走的路。這,才是朕希望看到的,朕的太子,該有的氣魄與擔當!」
戚稷望著眼前的父皇,心中的震動如漣漪般一圈圈擴散開來。
今日他之所以會以為提起陸清淮能讓父皇方寸大亂,是因為他這些年確實親眼見過,父皇圍繞陸清淮這個名字在母后面前那些堪稱幼稚的「鬧騰」。
當年陸清淮臨危受命,出任南河河道總督,離京赴任那日,父皇表面如常。
可接下來好幾日,父皇總是「不經意」地提起些陳年舊事,或是尋些由頭「鬧」點小脾氣,非要母后軟語哄上幾句才肯罷休。
那時他還小,只覺得父皇偶爾有些「孩子氣」。後來年歲漸長,他才慢慢咂摸出點別的滋味。
甚至這些年,每逢嶺南有奏報或年節貢品送至,只要是母后閱覽時,父皇總會看似隨意地湊在一旁,或批閱別的奏摺,或喝茶。
那目光卻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向母后手中的紙頁,乃至她臉上的神情,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那份暗戳戳帶著點幼稚的在意,與平日朝堂上殺伐決斷的父皇判若兩人。
所以,他一直以為,那是父皇內心深處未曾消散過的忌憚與心結。
可今夜,母后不在場,父皇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沒有失態,沒有怒火,甚至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戚稷此刻才恍然明白,在父皇眼中,陸清淮這個人,早已不再是需要嚴陣以待的「情敵」,甚至可能……從未真正構成過威脅。
那些在母后旁的「鬧騰」,或許……並非因為忌憚,而僅僅是因為,那是父皇「想」做的事,是他吸引母后注意、想確認自己在母后心中獨一無二的地位?
而母后呢……
戚稷從少時能分辨人事起,就隱隱覺得,自己所在的這個「皇家」,似乎與史書典籍、與坊間傳聞的那些「天家無情」、「後宮傾軋」、「父子相疑」的皇家,截然不同。
他從小便同父皇母后一同生活在溫暖熙攘的乾元殿,並非孤零零地養在什麼東宮或是由嬤嬤乳母單獨照料。
乾元殿的廊下,永遠擺放著各色應季的花草,母后有時興致來了,甚至會親自挽袖修剪。
殿內各處,都散落著母后隨手放置的小物件——一本看到一半倒扣在榻邊的遊記,一套燒制奇趣的茶具,幾幅她閒暇時臨摹的名帖,甚至……
甚至,連他幼時玩過的小木雕、他第一次寫的歪歪扭扭的大字、他練武用的第一把小木劍,都曾被母后霸道地擺放在乾元殿正殿御案的一角,與那些關乎江山社稷的奏章並列。
父皇也從未說過什麼,偶爾批摺子累了,還會拿起來看看,嘴角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