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時候,母后一有閒暇,最熱衷的事便是「攛掇」他,溜出宮去玩。
西山的楓葉,南郊的溫泉,京郊的皇莊,甚至喬裝打扮去逛熱鬧的廟會、燈市。
宮外確實好玩,市集喧囂,雜耍新奇,點心花樣百出,有時他也會玩得忘了時辰,樂不思蜀。
那時,他也曾用稚嫩的童言,仰頭問過母后:「娘親,外面這麼好玩,我們為什麼不一直留在外面呀?」
母后總是彎下腰,捏捏他的小鼻子,笑得眉眼彎彎,聲音溫柔:「傻阿稷……因為宮裡還有你父皇呀。」
「我們若是一直不回去,你父皇就吃不到我們給他帶的、剛出爐的桂花糕和松子糖啦!」
「而且……河工清吏司的幾位大人若是尋娘親商議方略,豈不是要撲個空?戶部今年各地的收成帳冊,娘親還沒核對完呢。」
那時他似懂非懂,只惦記著給父皇帶的點心。
今日,在東宮這冰冷空曠的正殿裡,聽著父皇這番教誨,再回想起母后當年那些笑語,戚稷忽然如醍醐灌頂。
母后當年說想回宮,不是因為宮牆不悶,規矩不煩,而是因為——宮裡有父皇在等她,宮裡有她心心念念、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天下之事。
她的抱負,她的牽掛,她所愛之人,都在那重重宮闕之中。
那裡於她,早已不是束縛的牢籠,而是歸屬的天地。
所以,父皇今日能說出那番話,不是因為他冷酷,是他與母后,早已用數十年的時光,共同將那條最艱難、最不自由的路,走出了獨屬於他們的廣闊。
戚稷萬千思緒,百轉千回,最終化作心頭一片逐漸清明的堅定。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對著身前負手而立、目光深遠的父皇,心悅誠服地俯身一拜: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謝父皇……點撥。」
戚承晏看著兒子眼中重新凝聚起的光芒,點了點頭。
阿稷,心思重,但也還算聽得進人話,總算沒白費他這番口舌。
他神色稍霽,揮了揮手,「行了,賜婚之事,朕會斟酌。但最終如何,還要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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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謝家的小丫頭……
也是他戚承晏看著長大,是個有靈氣、有傲骨,也通曉大義的,自然配得上他與明禾的阿稷。
但,璞玉也需雕琢,好好『磨一磨』……
話音落下,戚承晏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看這小子自己的造化了。
然而,他剛踏出正殿門檻,腳步便是一頓。
只見殿門外不遠處的漢白玉欄杆旁,一道一道身著天水碧宮裝、外罩月白軟煙羅披風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清冷的月色與廊下燈籠交織的光暈里。
夜風拂動她披風的系帶和裙裾,側臉在月光下柔和靜謐,不是沈明禾又是誰?
侍立在一旁、頭都快垂到胸口的青崖,心裡叫苦不迭。
方才皇后娘娘悄然而至時,他自然是第一時間就看見了,也下意識地想開口通稟。
可娘娘只是將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禁聲,目光便投向了殿內。
青崖是自小也算是隨戚稷在乾元殿伺候過的,對這三位主子的脾氣秉性再了解不過。
若非要在這三位祖宗里分個「大小王」,他心裡那本帳可是門兒清!
此時此刻,自然是娘娘最大,娘娘不讓出聲,他便是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吱聲。
戚承晏眸光微動,迅速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幾步上前行至沈明禾身旁,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
「手這般涼。不是讓你在乾元殿等著麼?這夜深露重的,怎麼自己過來了?」
說著,便握緊了她的手,拉著她轉身,朝著東宮外走去。
沈明禾卻站著沒動,狐疑的目光在戚承晏臉上轉了轉,又越過他的肩頭,瞥向殿內——她家阿稷好像還在地上跪著呢?
而且,她方才似乎隱約聽到了「賜婚」?
戚承晏心知瞞不過去,也知道沈明禾對謝照微的疼愛不亞於親生女兒,腳步未停,只握緊了她的手,低聲道:「此處風大,仔細著涼。回乾元殿,朕……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可好?」
沈明禾睨了他一眼,見戚承晏神色還算坦然,又想著兒子還在裡頭跪著,便暫且按下了追問的念頭,點了點頭:「好,回去再說。」
跪在殿內、尚未完全起身的戚稷,自然也將殿外父母這番動作盡收眼底。
他摸了摸鼻子,很識趣地沒有立刻跟出去「請安」。
此刻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母后定然是要問個清楚的。
而且……如今的母后,與當年的母后,早已是大有不同。
若是讓母后知曉,他今日在知味樓對朝朝做的那些混帳事,甚至還引來父皇一番「強取豪奪」的教導……估計他今夜就真的別想從這冰涼的金磚上起來了。
到那時,父皇為了安撫母后,定然也會順水推舟、鐵面無私地重重罰他,絕無轉圜餘地。
嗯,還是等父皇先安撫好母后,他再尋個合適的時機去「請罪」兼「坦白」比較好。
……
月色如銀,靜靜傾瀉在巍峨宮殿的琉璃瓦上,乾元殿歷經近二十載風雨,大體仍是舊時模樣。
只是殿前那幾株沈明禾當年親手種下的海棠與玉蘭,已亭亭如蓋,春日花開時,如雲似雪,是宮中一景。
而如今乾元殿的大總管,早已不是當年的王全,王全年事已高,幾年前便榮養出宮,戚承晏賜了宅邸田產,頤養天年。
如今接替他位置的,是同樣在御前伺候多年、沉穩可靠的徐福。
徐福正帶著幾個小內侍,安靜地守在殿外廊下,忽聽得緊閉的殿門內,隱約傳來皇后娘娘驟然拔高帶著驚怒的聲音:
「什麼?!」
徐福眼皮一跳,立刻屏退了左右,自己則也向外又退了幾步。
暖閣內,燭火溫暖,沈明禾已卸了斗篷,只著一身家常的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聽完戚承晏精簡過的敘述,一雙美眸瞪得圓圓的,滿臉難以置信。
戚承晏看著妻子因驚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無奈地點了點頭:「下面人是這般稟報的。阿稷那小子……確是衝動了些。」
「那朝朝呢?朝朝如何了?可曾受傷?可受了驚嚇?」 沈明禾急急追問,心都揪了起來。
朝朝是她看著長大的,性子活潑要強,但終究是個女兒家,遇到這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