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崇教殿內。
帝後離去後的東宮正殿,重歸寂靜,殿內燭火依舊通明,更漏更是滴答,在過分寂靜的殿宇中迴蕩,愈發襯出一種難言的孤清。
青崖一直垂手跪在殿門內側的陰影里,他轉動有些酸澀的眼珠,望向殿內正中。
只見太子殿下戚稷,自帝後離去後,竟紋絲未動,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態,身姿筆挺地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青崖心頭惴惴不安,陛下離去時,他就在殿門口,分明沒聽到陛下有「罰跪」的旨意,可殿下……竟就這樣一直跪著。
這地上這金磚,白日裡看著光可鑑人,威嚴肅穆,可到了這夜裡,寒意最是侵骨。
殿下跪了這麼久,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青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顧不得規矩,膝行上前幾步,在距離戚稷身後約一丈處停下,「主子……夜深了,地上寒氣重,仔細傷了身子。陛下和娘娘……已然回宮了。您……您快起來吧。」
戚稷仿佛沒聽見他的懇求,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從喉間溢出幾個字:
「幾個時辰了?」
青崖一愣,連忙回稟:「回主子,陛下和娘娘離開快……快一個時辰了。」
戚稷依舊跪得筆直,只淡淡道:「不急。」
今日若不多跪些,不顯得「誠心悔過」、「受教深刻」,明日這「戲」……如何去演?
定國公府,九畹軒。
春日的晨光,穿過庭院中那幾株繁茂的西府海棠與玉蘭樹的枝葉縫隙,碎金般灑在光潔的青石小徑與鵝卵石鋪就的花壇邊緣。
九畹軒是定國公府內最精緻開闊的院落之一,一草一木皆見巧思。
靠近東牆根,一株桃樹正綻著粉白的花苞,那是謝照微七歲那年,因饞宮裡御賜的蜜桃,突發奇想要「自給自足」,親手種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庭院東側,一架鞦韆靜靜地懸在兩根合抱粗的紫檀木架下。這紫檀木料極為難得,還是當年宮裡做出來的,說是木質堅硬穩固,又自帶清雅木香,最適合做鞦韆。
鞦韆板上鋪著厚厚的錦墊,垂著流蘇,是蘇雲蘅親手縫製。幼時的謝照微和程攸寧,常在這架鞦韆上嬉鬧,笑聲能傳出老遠。
假山玲瓏,引活水而成一小池,池中幾尾通體銀白、唯有額頂一點嫣紅的「鶴頂紅」錦鯉正悠然擺尾。
這是去歲謝照微生辰時,宮裡特意賞下的珍品,據說極為難得,寓意吉祥。
只是今日,已至了辰時,這往日總是充滿生機的漱玉軒,卻格外的安靜,鳥鳴啾啾,越發襯得庭院深深。
蘇雲蘅穿過垂花門,步入內院,一眼便看見女兒寢房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緊緊關閉著。
女兒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甜茶,正一臉憂色、手足無措地立在正房門口的廊檐下,似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滿臉的猶豫不決。
甜茶聽得腳步聲,連忙轉身,見是夫人來了,如同見了救星,急急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奴婢給夫人請安。」
蘇雲蘅揮了揮手,示意她免禮,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眉心微蹙,直接問道:「姑娘還未起身?」
甜茶搖了搖頭,小聲道:「回夫人,姑娘……還未起身喚人。」
她頓了頓,抬眼飛快地覷了一眼夫人的神色,似是找到了主心骨,又猶豫著補充道:「只是……姑娘昨夜……似是一夜未眠。」
「今早卯時初奴婢不放心,悄悄進去看過一次,帳子裡靜悄悄的,但……似乎聽到姑娘在嘆氣。」
嘆氣?蘇雲蘅眉頭微微蹙起。
她家朝朝向來是個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性子,便是天大的煩惱,睡一覺起來也能丟開大半,鮮少有真正愁眉不展、唉聲嘆氣的時候。
昨夜定然是遇到什麼事了。
昨日謝照微是偷偷溜出府的。
起初她和謝秦還納悶,這丫頭怎麼忽然轉了性,能在書房「埋頭苦讀」到那般時辰。
後來是謝秦實在坐不住,心裡嘀咕著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親自溜達到書房窗外「查崗」。
這才發現,在裡頭點燈熬油、對著字帖愁眉苦臉的,哪裡是自家閨女,分明是兒子阿暮那小子!
阿暮那小子倒有幾分義氣,在謝秦一番「慈父的關懷」下,硬是扛著沒「出賣」阿姐,只說自己想多練會兒字。
可謝秦豈是那麼好糊弄的?三言兩語便套出了實話,是朝朝「有要事」必須出府,功課未完,央他幫忙「收尾」。
謝秦當時是有些氣的,氣女兒膽大妄為,連太子布置的功課都敢糊弄,還「脅迫」弟弟幫忙;
但這氣過後,更多的是擔心。
雖說如今上京城治安尚可,朝朝也是自小在此長大的,熟門熟路,可到底是個妙齡少女,獨自在外,萬一遇上什麼事……謝秦如何能放心?
當即就要親自套馬,去把那無法無天的丫頭「捉」回來。
可這馬鞍還沒備好,下人便急匆匆來報,說姑娘回府了,是……是太子殿下親自送到角門的,看著姑娘被府里的人接進去了,太子殿下的車駕才離開。
謝秦和蘇雲蘅聞言,頓時鬆了口氣。太子戚稷,雖只比他們家朝朝大上幾歲,可那是帝後親自教養、文武兼備、沉穩持重的儲君,更是與朝朝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情分。
在宮中那些年,朝朝就跟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太子身後。
有太子殿下在旁,他們家朝朝的自然是無虞的。
昨夜謝秦到底還是努力板起臉,等朝朝回院後,去「訓」了她幾句,可朝朝的反應……卻十分反常。
平日裡,若是謝秦訓她,若她自認沒錯,那定然是要伶牙俐齒、據理力爭地辯駁幾句的。
若是她理虧,也定會立刻擺出最乖巧可憐的模樣,抱著爹爹的胳膊軟語撒嬌,或是端茶遞水,直哄得謝秦心軟,再也訓不下去。
可昨夜,朝朝竟然只是微微垂著頭,安安靜靜地聽著,謝秦說一句,她便應一聲「是」。
最後,還說了句「女兒知錯,下次不敢了。今日有些累,想先回房歇息」,便行禮退下了。
徒留謝秦與蘇雲蘅在花廳裡面面相覷,震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