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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春深幾許(四十)

2026-08-26 02:46:33 作者: 桃花閒閒

  「自然是罰了。你是沒聽見,朕在東宮如何訓斥於他!堂堂儲君,行事如此孟浪無狀,仗著身份逼迫臣女,簡直有失體統!」

  「朕之所為,所教,豈是如此蠻橫無禮之徒?阿稷今日所為,朕是不屑與之為伍的,自然要重重罰過,令他深刻反省!」

  沈明禾顯然沒那麼好糊弄。

  她掙開戚承晏的懷抱,走到寢殿的雕花長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遠處宮燈星星點點,如同墜落的星辰。

  罰跪?罰跪有什麼用?

  他能跪出個明理知禮、懂得尊重女兒家心意的儲君來?他能跪得朝朝那孩子不哭不惱、忘記今日的驚嚇與難堪,轉而對那混帳小子「心甘情願」?

  這麼多年,朝朝也算是她在宮中看著長大的。

  她沒有親生女兒,所以對待常入宮闈的這幾個女孩子,程攸寧、蘇家的孫女,還有朝朝,都格外親厚,視若子侄。

  特別是朝朝,這孩子自小就生得玉雪可愛,眉眼繼承了父母的優點,靈動逼人。

  性子更是鮮妍活潑,像春日枝頭最俏麗的海棠,既有將門虎女的颯爽,又不失世家千金的慧黠。

  她是真心喜歡,帶在身邊教導時,也從不拘著她,由著她發展天性。

  朝朝也向來投桃報李,每次入宮,宮外有什麼時興好吃的點心,精巧好玩的小玩意,或是聽了什麼有趣的市井傳聞,總會頭一個想到她,嘰嘰喳喳地與她分享。

  這樣的朝朝……什麼時候,就被她那個心思深沉的「豺狼」兒子,給悄悄惦記上了呢?

  還惦記到了這般地步,甚至不惜用上近乎「強娶」的手段?

  說心裡話,沈明禾以前閒暇時,看著兩個孩子漸漸長大,一個清冷持重,一個明媚鮮活,站在一起時倒也賞心悅目,確實偶爾也朦朧地想過,青梅竹馬,佳偶天成,喜結連理,未嘗不是一樁美事。

  但每次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無他,阿稷那性子,從小就被當成儲君嚴格教養,心思深沉。

  每次看到阿稷對著朝朝時,那副挑剔考較的嚴肅模樣,再看看朝朝在阿稷面前下意識繃緊的小臉、能躲則躲的機靈勁兒。

  

  她便覺得,這倆人怕是一個太冷,一個太跳,南轅北轍,沒甚希望。

  青梅竹馬的情誼是有,但男女之情……怕是難。

  可誰知,現實給了她一記悶棍。

  阿稷這小豺狼,不聲不響,心思竟藏得這樣深!深到如今一朝發作,便直接走上了「強娶逼婚」的路子!

  這心思,怕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

  她突然想起,這些年朝朝興致勃勃送來給她的把玩的小玩意兒。

  諸如江南新出的雙面繡小屏風、海外舶來的琉璃走馬燈、甚至是街頭淘來的憨態可掬的泥人……不都是阿稷瞧著有趣,借去把玩幾日,最後便就「流落」到了東宮!

  如今看來,怕是那小子早就處心積慮,連母親「覬覦」的東西,都要想方設法「順」走?

  不行!沈明禾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覺得心驚!

  她也算是對阿稷了解幾分,在自己面前再如何沉穩持重,可骨子裡那份霸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兒,簡直和他父皇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若是放任他這般胡來,憑著太子的身份和手段,朝朝那孩子,即便有定國公府撐腰,怕也難逃他的「算計」。

  這次在宮外,都敢直接把人堵在雅間裡「逼婚」,惹得朝朝那般狼狽哭泣,那下次呢?

  在宮裡,在他的地盤上,若他再「衝動」或是「算計」起來……

  沈明禾心中警鈴大作,她不能讓朝朝受這種委屈,更不能讓兒子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想到此處,沈明禾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向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正試圖再次攬住她的戚承晏。

  「戚承晏,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上前一步,伸出一根纖指,重重地點在了他堅實的胸膛上。

  「朝朝那性子,看著開朗活潑,實則心思最是細膩敏感,骨子裡又有著不輸男兒的驕傲。阿稷今日這般……強逼脅迫,言語無狀,她心裡不知該有多難過,多委屈,多惱火!」

  「阿稷這邊……你今晚敷衍我也好,真心罰他也罷,總之,你得給我個準話,到底打算如何處置?」

  「若是他日後再這般胡來,仗著身份肆意妄為……就算他是太子,是我親生的兒子,我也絕不饒他!定國公府那邊,我也沒臉去見雲蘅姐姐!」

  戚承晏順勢抓住了胸前那隻「作亂」的手,握在掌心。

  他現在腦子裡什麼兒子、什麼儲君教養都暫時靠邊,首要任務是把自己從這個「教子無方」、「縱子行兇」的嫌疑里摘出來。

  「是是是,明禾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連忙表態,語氣誠懇,「阿稷是該好好管教。你想怎麼罰,就怎麼罰!是打是罵,還是禁足,都依你!朕絕無二話!」

  只要別把火引到他身上,別翻舊帳,怎麼都行。

  兒子嘛,總是要經歷些「磨難」才能成長,跪一跪,禁個足,磨練下心性,也是好事。

  他心中暗自慶幸方才反應快,把明禾從東宮拉了回來,要是讓她聽見自己那番「強取豪奪」的高論,怕是今夜他就真得去御書房與堆積如山的奏摺相依為命了,乾元殿的寢殿門檻都別想摸到。

  沈明禾白了他一眼,抽回手,有些煩躁地在殿內踱了兩步:「打罵?禁足?一頭認了死理的蠻牛,你打他罵他,他皮糙肉厚,心裡不服,有什麼用?」

  她煩躁地揉了揉額角,忽然道:「不行……明日,明日一早我……讓朝朝入宮。」

  「我得親自見見她,好好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能只聽阿稷一面之詞,更不能由著他胡亂揣測、一意孤行。」

  戚承晏見沈明禾怒氣稍歇,在操心如何善後,心中稍定,連忙附和道:

  「是是是,朝朝那裡,你好好寬慰,問問她的心意。「朕看阿稷經此一事,也並非全無觸動,方才在東宮,朕與他分說了一番道理,他雖然倔,但似乎……也聽進去了一些,若有所思的模樣。」

  「此事,或許尚有轉圜的餘地,你也別太著急,夜深了,先歇息。明日朕還要早朝,你也有許多宮務要處理,還需見朝朝。」

  「阿稷和朝朝的事,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急不得。」

  「我們從長計議,嗯?」

  是啊,可不得「從長計議」麼?

  十幾年前,是他將定國公府那個小丫頭弄到阿稷身邊的。

  彼時心思或許簡單,只覺那孩子鮮活有趣,能給自幼背負重任、生活沉悶的阿稷帶來些許亮色與生氣。

  阿稷自襁褓中便被寄予社稷之重,寒來暑往,一日不歇的文武修習;夜以繼日,永無止境的經史政論;少年老成,不得不早早收斂的喜怒哀樂;以及那雙日益深邃、越來越難以窺見真實情緒的眼眸……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這是他選定的繼承人,是他和明禾血脈與理想的延續,他必須如此雕琢,如此錘鍊,方能擔得起未來的天下。

  可作為父親,心底深處,又何嘗沒有一絲的補償之心?

  若這註定孤寒漫長的帝王路上,能有一人,是阿稷自己真心想要的,是能讓他眉眼染上真切歡悅、心中有所依歸的。

  那麼,他這個父親,必會竭盡全力,為他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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