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歸已經在此處站了將近半個時辰,官靴陷在泥濘里,下擺和袖口沾滿了乾涸後又被打濕的泥漿,額側上一道前日被裴沅砸傷後包紮的傷口,因雨水浸潤,隱隱透著血色。
一旁的幕僚余誠看著自家大人這副模樣,心頭也是揪緊。
從昨日晨後大人從府中出來,便馬不停蹄地巡了數處河道,最後在天黑前趕到這楊柳埠,一直守到現在。
大人在堤上來來回回走了不下五六趟,親自察看每一處,與當地的老人、老河工商議對策,幾乎未合過眼。
而後,這連綿了數日的雨,終於在今日清晨,漸漸停歇了。
余誠抬眼看了看天色,雲層依舊厚重,但隱約有變薄的趨勢,透下些許稀薄的天光。
他上前一步,拱手低聲道:「大人,這雨看著是停了。堤上的防務,您也都有了安排,衙役和鄉民們正在加緊修補加固。」
「左右暫時也無大事,您已一夜未曾合眼,不如先回府中梳洗歇息片刻?此處有下官盯著,若有異動,立刻飛報大人。」
沈知歸聞言,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邊那一線若有若無試圖穿透雲層的微光。
雨確實停了,許久未見的天光,確實有些晃眼,隱約是即將放晴的模樣。
上一世的今日,他也是這樣看著漸漸退下去幾寸的水位,看著雲層似乎有散開的趨勢,長長地鬆了口氣。
恰好臨近端午,他難得的沐休了一日,回府陪阿沅和孩子們吃了頓飯,還給明禾帶了她愛吃的松子糖。
可事實上,今日的晴朗不過是假象。
今夜尚算安穩,可明日——一場更大的、更猛烈的暴雨便會捲土重來,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整整一天,暴雨如注,傾盆而下。
最終,水位暴漲,漫過堤頂。
而這道堤壩,它已經撐了十幾年,終於撐不住了。
而他沈知歸,是怎麼死的?
他記得很清楚。
水漫過腰際,渾濁冰冷,他抱著一個掙扎的孩子往高處游,身後一根被沖斷的房梁順著急流撞過來,重重砸在他的腰上。
劇痛瞬間蔓延全身,他鬆了手。
孩子被旁邊的衙役王虎一把撈住,他自己卻被捲入更深的洪流之中。
後來的事,他不知道了,但他猜,那個孩子大概活下來了,王虎水性極好。
而他再次有意識,便是「回」到了家中,聽到了阿沅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可那夢魘卻並未結束。
他的鬼魂似乎又隨著阿沅北上,一路漂泊到了上京城,到了昌平侯府。
最終是什麼時候徹底消散的,沈知歸此刻已記不太清。
他只記得,在昌平侯府那無數個冰冷的深夜,阿沅那些似乎能灼燒他魂魄的眼淚,有多麼燙,多麼疼。
現在,他回來了。
余誠見沈知歸久久不語,眼神卻變幻莫測,心中有些發毛,又試探著喚了一聲,「大人?」
沈知歸這才收回瞭望向天際的目光,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沾滿泥濘的官靴與腳下這片濕潤的土地。
他知道接下來的十數個時辰里會發生什麼。
他知道明天的雨勢會有多大,水位會漲到多少尺寸,哪段堤最先滲水,哪處坡面會率先出現管涌。
他甚至知道,堤壩潰決,也不僅僅是因為雨太大。
雨也確實大,十年一遇。可歸根到底,是幾年前戶部分撥下來的修堤銀兩,被截留了大半。
上任的縣官,為了應付考成,將青石換成了碎石,將糯米漿和石灰換成了摻了黃泥的劣質灰漿。
但這筆爛帳,現在不能算。秋後算帳,也得先過了眼前這道鬼門關。
時間不多,成敗在此一舉,這不僅關乎他沈知歸一個人的性命,更關乎這沿河幾千戶人家,數萬生靈。
「余先生。」
余誠立刻拱手:「在。」
「傳本官令,」 沈知歸一字一句,清晰而快速,「即刻起,令此河沿河各鄉的鄉保、里正,全部到此處堤上集合。告訴他們,本官就在這裡等。半個時辰之內不到者,以延誤防汛公務論處,事後定當追究!」
余誠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已經漸漸亮開的天色,遲疑道:「大人,這雨才停……召集這麼多人,會不會……」
「還有,」 沈知歸沒有理會他的遲疑,繼續下令,語氣更加果決,「派人持我名帖,速去鎮江衛,請李千戶李崇義。就說我沈知歸請他念在昔日之誼,即刻點齊三百精壯兵丁,每人務必帶上鍬、鎬、鋤頭等挖掘、加固工具,限一個時辰內趕到南堤集合,有要務相托!」
「衛所那邊……」 余誠更是吃驚。調動衛所兵丁,哪怕只是協助防汛,也需要正式的公文流程,豈是一句話就能請動的?
「李崇義知道輕重。」 沈知歸打斷他,語氣篤定,「……百姓為天的道理他自是明白。你只管派人去,將我的話帶到即可。」
沈知歸目光轉向堤下那些正忙碌的衙役和鄉民,繼續吩咐:
「還有——徵用城中所有糧鋪、布莊、藥鋪的麻袋、布袋,不論新舊,悉數徵用。每袋按市價七成給銀,事後由縣庫統一補足,不得拖欠百姓一文錢。」
「此外,城裡所有的篾匠、泥瓦匠、石匠,但凡有一技之長、能幹得動活的,全部登記在冊,徵調至南堤集合!」
「此事……余先生,你親自去辦。午時之前,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至少要給我湊齊三千條麻袋!快去!」
余誠聽著這一連串雷厲風行的命令,臉色也徹底變了。
他跟了沈知歸六年,從未見過自家大人如此……
「大人,這堤壩……可是有什麼不妥?您看出了什麼?」
沈知歸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六年的幕僚。
上一世,余誠也在那場洪水裡,他沒死,但被倒塌的牆體砸中,折了一條腿。
後來大水退去,他因傷致殘,再也無法行走,後半輩子只能拄著拐杖度日,一個才華橫溢的讀書人,就此蹉跎。
沈知歸沉默了一瞬,然後看著余誠的眼睛,只道:
「余先生,我若告訴你,明日暴雨會復至,且比之前任何一場都要猛烈。明夜子時前後,這楊柳埠的南堤……必潰。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