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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避春寒(三)

2026-08-26 02:47:52 作者: 桃花閒閒

  裴沅愣住了,甚至忘了掙扎,她看著丈夫的眼睛,總覺得與往日不同,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這眼神的含義,沈知歸擒住她手腕的手猛地用力一拉!

  「啊!」 裴沅低呼一聲,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了過去。

  沈知歸官服上混合著雨水、泥土、汗水,還有淡淡血腥味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下一秒,一雙鐵箍般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之大,幾乎讓她喘不過氣,骨骼都隱隱作痛。

  裴沅徹底僵住了,丈夫的懷抱,熟悉又陌生。

  他們已經多久沒有這樣擁抱過了?

  自從去年他們大吵一架過後?還是更久?久到她幾乎已經忘記了,被他這樣用力擁抱的感覺。

  爭吵,冷戰,疏離,似乎才是他們之間這幾年的常態。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裴沅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她僵硬地靠在他懷裡,雙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忘了推開,也忘了回應。

  而一旁,剛剛處理好沈知歸傷口、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的沈明禾,手裡還捏著沾血的棉布和藥瓶,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沈明禾:「……?」

  剛剛還劍拔弩張、幾乎要鬧出人命的父母,怎麼一轉眼,就……就抱到一處去了?

  還抱得這麼緊?

  ……

  兩日後,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

  沈明禾趴在自己小院書房的窗邊小榻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封皮寫著《女誡》的書。

  可若仔細看,便能發現,那書頁之中,夾著與《女誡》內容全然不同的散頁——是如今江南最時興的話本子,講的或是才子佳人,或是江湖俠客,或是精怪誌異。

  若是往常,沈明禾早就看得津津有味,沉迷其中了。

  可今日,她翻了幾頁,卻怎麼也看不進去,只覺得那些曾經引人入勝的情節,此刻都變得索然無味。

  她煩躁地將書往前一推,雙手托腮,望著窗外濕漉漉的、掛著水珠的芭蕉葉,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

  一旁正輕手輕腳整理書架的雲岫聞聲,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走到書案邊,從旁邊的小碟里,拈起幾顆新漬的、色澤誘人的梅子,輕輕放入沈明禾手邊的白瓷小盞中,柔聲問道:

  「姑娘這是怎麼了?自昨日起,便總是悶悶不樂的。老爺和夫人不是已經……緩和了許多麼?」

  雲岫想起前日老爺難得在府中留宿了一夜,陪著夫人許久,還親自抱了會兒小公子,雖然昨日一早又匆匆離府去巡視河工了,可夫人臉上的郁色明顯散去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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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甚至還特意吩咐翠兒姐姐,將姑娘最愛吃的漬梅子送了過來。

  「夫人今早還特意讓人送了這梅子來呢,說是姑娘夏日裡胃口不佳,吃點酸的能開胃。」 雲岫試圖寬慰自家姑娘。

  沈明禾自然知道這兩日母親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對她也和顏悅色了許多,甚至還過問了她近日的飲食。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

  是父親不對。

  自從那日額頭受傷、與母親「奇怪」地相擁之後,父親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若不是她後來偷偷試探過,問父親還記不記得她五歲時,因為貪玩掉進池塘,是父親跳下去把她撈起來的;問她七歲生辰時,父親送她的那只會自己的異國圖志,是不是他親手做的……父親都一一答了上來,分毫不差。

  她幾乎要懷疑,父親是不是像話本子裡寫的那樣,被什麼孤魂野鬼,或是深山裡的狐妖給附身了!

  不然,怎麼解釋父親會那樣用力地抱母親?還說出「這次,再不讓阿沅擔心了」這種……肉麻兮兮的話?

  還有,昨日離家前,她親眼看見,父親在垂花門邊,趁著沒人注意,飛快地……親了一下母親的臉頰!

  雖然只是飛快地一下,母親立刻紅著臉推開了他,可那畫面,還是讓躲在廊柱後面的沈明禾看得目瞪口呆,差點叫出聲!

  那個總是忙碌著和母親說不上三句話就要沉默或是爭執的父親,怎麼會……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還說那種話?

  沈明禾想著想著,臉頰也有些發燙,趕緊又塞了顆梅子到嘴裡,用力嚼著,想把那些讓她心慌意亂又莫名雀躍的畫面和疑問都壓下去。


  雲岫看著自家姑娘一會兒皺眉,一會兒臉紅,一會兒又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抿嘴偷笑。

  看來老爺和夫人和好了,姑娘雖然嘴上說「不對」,心裡其實是歡喜的。

  沈家小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這連綿的雨水中,悄然發生著改變。

  而十二歲的沈明禾,還懵懂地品味著這改變帶來的酸甜交織的滋味,如同她口中那顆新漬的梅子。

  ……

  鎮江府,丹陽楊柳埠。

  此處地勢低洼,正處於寧鎮丘陵向太湖平原過渡的槽谷地帶,上游來水至此流速驟減,泥沙沉積,河床逐年抬高,兩岸全憑一道道早年間修築的青堤壩約束水流。

  那堤壩年久多處甚至已有裂縫,看上去灰撲撲的,像一條苟延殘喘的老龍匍匐在渾濁的河水邊。

  去歲年末,沈知歸便已趁著休河之際,將勘察所得的險情匯總成冊,呈報府衙,請求撥銀修繕。

  朝廷確實撥了今歲的南河河銀下來,數目聽著不少,可層層盤剝,過一道手便少一層皮,等到了鎮江府手裡,已是十不存三四。

  而要修的,卻不止楊柳埠這一處。

  沈知歸只能將一塊銀子掰成兩塊用,優先加固最危險的幾段,其餘各處,只能暫且盯著,祈求老天爺開恩,莫要再下。

  可老天爺似乎並未聽到他的祈求。

  此處一旦決口,洪水將直瀉而下,下游丹徒、丹陽交界處的十幾個村莊,連同數千畝良田,都將盡數沒入汪洋。甚至可能危及更遠處的縣城。

  沈知歸站在臨時搭建的雨棚邊緣,負手望著雨幕中濁黃的河面,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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