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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避春寒(二)

2026-08-26 02:47:48 作者: 桃花閒閒

  從沈明禾有記憶起,她就常常看到母親和父親爭執。

  母親裴沅,是鎮江官眷中有名的賢惠人,持家有道,待人溫和,舉止嫻雅,人人稱讚。

  可不知為何,一面對父親,母親就好像變了個人。

  時而哀怨,時而急切,時而又會像現在這樣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屋內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裴沅看著丈夫這副狼狽不堪帶了傷回來,卻連梳洗上藥都不願,同自己沒說上三句話,便又要交代出府的模樣。

  連日來的擔憂、委屈、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終於如同被點燃的柴薪,轟地燒盡了最後一絲理智。

  「沈知歸!這鎮江府,只你一人是官嗎?他李通判、王同知就能每日按時上值、按時歸府!」

  「而你呢?從四月廿日至今,你自己數數,已有幾日未曾歸家?人影都不見一個!好,好,你是朝廷命官,你心懷百姓,你公而忘私!」

  「可如今你好不容易回來了,就是這副鬼樣子!連口熱茶都不肯喝,傷也不上藥,話也不願多說兩句,交代一句『有要務』便又要走!沈知歸,你眼裡、心裡,到底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我和孩子們?!」

  這幾日城中流言紛紛,都說河道險情如何如何,某某處堤壩如何如何,她雖深居內宅,卻也聽得心驚肉跳。

  沈知歸日日在外奔波,音訊時有時無,她提心弔膽,夜不能寐。

  今日見他這般狼狽帶傷地回來,她心疼得要命,可還沒來得及開口關切,他卻又要走!

  這讓她如何不怨,不急,不怒?

  裴沅話音落下,沈知歸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何嘗不知愧對妻兒?

  

  只是今年這雨來得又急又猛,遠超往年。

  鎮江府各處河道、堤防、閘口,他必須一一巡視,組織鄉民加固堤防,日夜守在險處。

  他上面、往布政使司遞的緊急公文,如同石沉大海,上面按下不發,或是批覆遲緩,杯水車薪。

  他別無他法,只能靠著自己在鎮江這些年積累的一點微薄威望,領著衙役、組織鄉民,用最笨的辦法,一筐土一筐石地壘。

  他實在走不開,也不敢走開,堤壩後面,是萬千百姓的身家性命。

  「夫人。」沈知歸出聲,連日奔波早已磨啞了嗓音,態度卻分毫不讓,「眼下汛情危急,本官身負職守,實在分身乏術。家中諸事,便勞夫人多費心了。」

  話已說完,沈知歸再無力多言,也不忍對上裴沅又氣又失望的眼神,腳步一轉便朝外走去。

  江堤危在旦夕,那裡須臾不可無人,他半點耽擱不得。

  「沈知歸!你敢走!」

  見他當真抬腳要離去,裴沅心底積壓多日的恐慌、還有那份始終抓不住此人的無力,頃刻間盡數翻湧上來,擊潰了她所有隱忍。

  她又急又怒,目光慌亂掃過身側圓桌,想也不想便抓起一隻青瓷茶盞,卯足力氣朝著他的背影狠狠擲去。

  可終究遲了一步。

  悶響伴著碎裂聲驟然響起,茶盞正中沈知歸額側,隨即墜落在地,瓷片四濺,碎得徹底。

  沈知歸腳下猛地一頓,身形踉蹌了幾分。

  鮮血順著髮絲緩緩滑落,轉瞬便染紅了官服後領。

  天地間似是驟然一靜。

  「爹爹!」 門外的沈明禾目睹這一切,再也顧不得什麼,猛地推開虛掩的房門,沖了進去!

  「爹爹!你怎麼樣?」 沈明禾撲到父親身邊,聲音帶著哭腔。

  她身量未足,踮著腳也夠不著父親額頭的傷,只能慌亂地扶著父親的手臂,想讓他坐下,「快坐下,讓我看看!」

  沈知歸似乎有些怔忡,任由沈明禾扶著,踉蹌著退後兩步,在一旁的花梨木圈椅上坐了下來。

  傷口很疼,火辣辣的,溫熱的液體還在不斷滲出。

  但他此刻的感覺卻有些奇異,這疼痛,這鮮血,還有女兒帶著哭腔焦急的呼喚,妻子驚恐失措的臉,摔碎的瓷片……

  一切的一切,都帶著一種遙遠而真切的熟悉感,猛烈地撞擊著他的腦海。

  是了……是丁酉年,鎮江,梅雨,堤防……


  還有這一盞……砸破他頭的茶盞……

  無數混亂的光影和聲音碎片般湧來,滔天的洪水,絕望的哭喊,冰冷刺骨的江水,還有後來,阿沅撕心裂肺的呼喊和他卻永遠再也抬不起來的手……

  不……不對……

  沈明禾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也顧不上害怕母親裴沅了,扭頭就對呆立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的裴沅喊道:「母親,快拿傷藥來!金瘡藥、乾淨的布!」

  裴沅被女兒的哭喊驟然拉回神。她望著丈夫指縫間不斷滲出的鮮血,再瞥一眼滿地碎瓷,最後看向自己微微發顫的手,腦中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剛剛是怎麼了,怎麼會……怎麼會真的動手砸他?還砸得這麼重?他流了那麼多血……他會死嗎?

  不……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害怕了。

  怕他一去不回,怕這連綿的雨水帶走他,就像幾年前那場差點奪走他性命的時疫一樣……

  「我……我……」 裴沅嘴唇哆嗦著,手腳冰涼。

  聽到女兒的催促,她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轉身,跌跌撞撞地撲到內室的妝檯前,手抖得幾乎打不開抽屜,胡亂翻找著,終於摸到了那瓶常用的止血金瘡藥,又扯了一塊乾淨的細棉布,轉身跑了回來,顫抖著手遞給女兒。

  沈明禾一把接過藥瓶和布,也顧不得許多,用力掰開父親捂著傷口的手。

  還好,傷口不算太深,長約一寸有餘,斜在左側額角髮際處,血流得嚇人,但看著未傷及骨頭。

  她稍稍鬆了口氣,動作卻不停。

  她記得老大夫教過她一些簡單的包紮,此刻也顧不得手法生疏,用棉布按住傷口周圍,小心地清理掉流下的血,然後拔開藥瓶的木塞,將裡面淡黃色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傷口的剎那,沈知歸幾不可察地倒抽一口冷氣,自始至終卻一語不發。

  裴沅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為丈夫處理傷口,看著那刺目的血紅被藥粉和棉布覆蓋,看著丈夫的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臉上。

  裴沅心中更是慌亂疼痛交織,她知道自己這次過分了,真的過分了。

  幾番張口,想要致歉,想要解釋並非本心,可喉嚨像是被堵死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

  良久,她抬手取了帕子,想替他擦去臉上血痕,可手腕剛抬至半空,便被一隻微涼的大手猛地攥緊。

  裴沅心頭猛地一縮,只當沈知歸怒火難平,要斥責或是推開自己,她下意識瑟縮著垂下眼,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語聲細碎又哽咽:「對、對不起……」

  「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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