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四月下旬起,江南便已入梅。
天像漏了個窟窿,綿綿密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網,將鎮江城籠了個嚴嚴實實。
起初是「潤物細無聲」的酥雨,漸漸就成了淅淅瀝瀝、晝夜不停的連陰雨,到如今,已是第八日,天色依舊沉得能擰出水來,絲毫沒有放晴的跡象。
沈家宅院不大,是典型的江南小院,粉牆黛瓦,被雨水沖刷得顏色愈發深重。
幾株正值花期的梔子,被連日雨水打得花瓣零落,殘香混在潮濕的空氣里,帶著一股子頹敗的甜膩。
牆角那叢芭蕉倒是精神,寬大的葉片被洗得油綠髮亮,雨水順著葉尖「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聲音單調綿長,聽得人心裡也跟著發悶。
十二歲的沈明禾,穿著一身新做的石榴紅色衫子,外罩了件擋不住多少潮氣的薄綢比甲,托著腮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己小院廊下的美人靠上。
這美人靠的朱漆有些斑駁了,靠上去硬邦邦的,並不舒服。
她一雙杏眼沒什麼神采地望著檐下連成線的雨簾,聽著那單調的「滴答」聲,心裡也像是蒙了一層水汽,悶得發慌。
已經下了整整八日了。
不僅是她這小院,聽說鎮江城外的運河、漕河,乃至幾條支流的水位,都已漲得厲害,低洼處已有內澇。
父親沈知歸是鎮江知州,自打這雨下個沒完,父親便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披著晨露出門,踩著夜色,甚至是不歸家。
父親不在家,沈明禾便格外「安分守己」,連自己這院門都輕易不敢踏出一步。
無他,實在是怕被母親裴沅「捉」了去。
母親裴沅出身上京城昌平侯府,在她眼中,自己的性子終歸是與上京城格格不入,平日裡父親在,還能護著些,調和幾句。
如今父親忙得不見人影,母親裴沅的大部分精力更是放在了弟弟沈明遠身上,對自己這「不省心」的長女,怕是更沒多少耐心。
沈明禾很有自知之明,與其湊到跟前惹母親不快,不如自己關起門來躲清靜。
正當她無聊地用手指在冰涼的美人靠上畫著河道圖時,忽見垂花門外,她的貼身丫鬟雲岫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提著裙角,腳步匆匆地小跑進來。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從美人靠上彈了起來,也顧不得檐下飄進來的雨絲,幾步迎到廊邊,急急問道:「雲岫!怎麼樣?父親回府了嗎?」
雲岫連忙將傘撐過來,遮住自家姑娘,微微喘著氣回稟:「姑娘,老爺是回府了,如今在正房那邊,只是……」
「只是奴婢剛才偷偷溜進正院,就聽見……聽見正房裡,夫人和老爺好像又……又吵起來了,動靜不小。」
「又吵了?」 沈明禾心裡一緊,父母不睦,她自小隱隱有所覺,但近來似乎愈發頻繁激烈了。
她顧不得許多,提起略有些濡濕的裙擺,就要往雨里沖。
「姑娘!傘!您慢點!」 雲岫急得跺腳,連忙將手裡的傘塞給沈明禾,自己又匆匆跑到廊檐下,取了另一把備用的油傘撐開,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鎮江沈宅本就不大,從沈明禾所居的西小院穿過一道月亮門,繞過影壁,不過片刻就衝到了正院門口。
果然見母親院中的楊嬤嬤和貼身大丫鬟翠兒都守在正房廊下,面色凝重。
楊嬤嬤懷裡還抱著才三四歲的弟弟沈明遠,小傢伙似乎被房內的動靜嚇著了,正癟著小嘴,一抽一抽地掉著金豆子。
翠兒一眼瞧見渾身濕漉漉、髮髻微散跑過來的沈明禾,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幾步,張開手臂攔住她,語氣焦急道:「姑娘!姑娘您怎麼來了?淋著雨沒有?快回去換身乾爽衣裳,仔細著涼。」
「夫人和主君在裡頭有要事相商,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您、您先回吧。」
翠兒心裡直打鼓,裡頭兩位主子正吵得不可開交,火藥味隔著門板都能聞到。
夫人性子要強,主君又是執拗的脾氣,這節骨眼上,誰進去都是火上澆油。
夫人本就覺得姑娘性子跳脫,不夠沉穩,若見姑娘這般冒冒失失、儀容不整地闖進去,怕是更要生氣,連姑娘一起訓斥了!
主君夾在中間,只怕更不好做。
沈明禾被翠兒一攔,腳步頓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石榴色裙擺下緣沾滿了深色的泥污和水漬,繡鞋更是濕透,髮髻因奔跑而鬆散,幾縷濕發黏在臉頰和脖頸上,著實狼狽。
母親向來不喜她這般「沒規矩」的樣子,若是此刻這副模樣進去,恐怕非但勸不了架,反而會惹得母親更怒,對父親也並無益處。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轉向楊嬤嬤懷裡的弟弟。
遠哥兒見到姐姐,哭聲小了些,抽抽搭搭地朝她伸出小手。
沈明禾心中一軟,從隨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塊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桂花松子糖,剝開油紙,小心翼翼地遞到弟弟嘴邊。
沈明遠含了糖,甜味在嘴裡化開,總算止了哭,只是眼睛還紅紅的。
安撫了弟弟,沈明禾這才對翠兒低聲道:「翠兒姐姐,我不進去,我就在這兒看看。」
說罷,也不等翠兒再攔,她靈活地一矮身,從翠兒身側的空隙擠了過去,悄無聲息地挪到正房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前。
房門並未關嚴,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沈明禾屏住呼吸,將眼睛湊近那道縫隙,小心翼翼地朝內望去。
屋內的情景,讓她心頭一緊。
房內,她的父親沈知歸還穿著官服,只是那官服上沾滿了泥點,甚至還有幾處破損,左臂的袖子似乎被什麼劃開了一道口子,隱約能看到裡面包裹的、滲著點點暗紅的布條。
他臉上帶著濃重的倦色,眼下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個人憔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