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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避春寒(五)

2026-08-28 18:50:25 作者: 桃花閒閒

  余誠張了張嘴,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震駭與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天象難測,大人如何能斷言明日必有暴雨?

  這堤雖然老舊,但歷年加固,未必就會在明日潰決……

  可他看著沈知歸那雙平靜得近乎可怕的眼睛,那裡面的篤定與沉重,讓他將所有質疑的話都咽了回去。

  沈知歸沒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轉過身,重新望向那片沉默流淌、卻暗藏殺機的渾濁河水。

  「你不信……沒關係。去傳令便是。」

  ……

  翌日,天色陰沉如潑墨,那場短暫停歇的雨,果然如沈知歸所言,捲土重來,且勢頭比之前更加兇猛!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片上,發出密集如擂鼓般的聲響,天地間再次被一片茫茫雨幕籠罩。

  沈家內宅,膳廳中。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卻精緻的家常菜,一碟桂花糕還冒著微微熱氣。

  裴沅坐在主位,沈明禾坐在她身側,沈知歸坐在對面,一家人,難得地聚在一起用膳。

  沈明禾坐在桌前,目光卻不安地在父母之間來回逡巡,母親的沉默,讓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

  果然,在給裴沅和沈明禾各夾了一塊桂花糕後,沈知歸放下了筷子。

  「阿沅,今日堤上有事,我還須親自去一趟。」

  裴沅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她沒有抬頭,只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竹箸。

  還是這句話……堤上有事。

  

  她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沈知歸從未同她細說過堤上的兇險,可每一次他滿身泥污、疲憊不堪地歸來,甚至偶爾帶著傷,她都能從那沉默的背影和緊鎖的眉頭中,猜到幾分。

  昨日在膳房,生火的婆子還念叨,說她娘家村里,今年雨水大,已經沖走了好幾個年輕後生,屍首都尋不回來……

  「沈知歸,外面下著這麼大的雨,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下來,安安生生吃一頓飯。你非要……這個時候去?」

  沈知歸抬眸望去便是裴沅低垂的眉眼和她那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唇。

  上一世,阿沅也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他甚至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便一如往常回道:「事關百姓安危,耽擱不得。」

  那是他此生對阿沅說的最後一句話。

  沈知歸將目光移開,又看向一旁默默放下了筷子,小臉寫滿不安的女兒明禾。

  明禾……上一世他走後,她隨阿沅北上,寄居昌平侯府,日子遠比在鎮江艱難百倍。

  他傾盡心力,將女兒養成了最不受拘束的模樣,卻沒想到,自己一朝身死,這隻羽翼未豐的小鷹,最終會被迫困入上京城那四方高高的院牆之內,用她稚嫩的肩膀,去扛起本不該屬於她的風雨。

  沈知歸喉頭滾動了一下,壓下那翻湧的酸澀與痛楚,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沅。

  「阿沅,事關百姓安危,耽擱不得。」

  一模一樣的話。

  可這一次,他說出口時,心中卻充滿了愧疚。

  裴沅聽到這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話,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她死死盯著沈知歸,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

  可她沒有找到。

  他沈知歸的嘴裡,永遠都只有那一句話。

  當初在嶺南時是這樣,他染了時疫、燒得人事不省,醒來時還是這樣!

  他知不知道,他是人,是會……會死的!

  恐懼與無力感,化作一股尖銳的怒氣,裴沅幾乎是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你!你要是敢走出這個家門,你就別回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裴沅自己先愣住了,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阿沅,最後一次。」

  「等這次事了,我便聽你的。」


  「我們……回京。」

  說罷,沒有等裴沅從這突如其來的承諾中回過神,沈知歸輕輕摸了摸一旁早已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沒哭的女兒明禾的頭,溫聲道:「明禾,替爹爹陪著娘親吃飯。」

  「爹……明日就回來。」

  裴沅怔怔地站在膳廳門口,望著那道決然沖入雨幕的背影,直到那抹被蓑衣斗笠包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水簾之中,再也看不見一絲蹤跡。

  她扶著門框的手,過了許久,才緩緩垂下。

  裴沅轉過身,看向同樣呆愣愣望著門外的女兒沈明禾,聲音有些發飄:

  「明禾……你父親,他方才……說什麼?」

  沈明禾也被父親那句突如其來的「回京」砸得有些發懵,也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母親那副失魂落魄、難以置信的神情告訴她——她沒有聽錯。

  她看著裴沅,一字一句重複道:「父親說……等此間事了,便……回京。」

  回京……

  這兩個字在裴沅耳邊反覆迴蕩,久久不散。

  怎麼會是「回京」呢?「回京」這兩個字,從來都是她在無數次爭吵中歇斯底里吼出來的。

  是她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是橫亘在他們夫妻之間那道似乎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兩個字,竟會從他沈知歸的嘴裡,如此平靜自然地吐露出來。

  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大事?

  嚴重到讓他這個固執得像塊石頭、一心撲在那些堤壩河渠上的男人,竟主動放棄了堅守多年的信念?

  不,不可能。他不是那樣的人。

  裴沅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沈知歸或許會為了她和孩子妥協許多事,但絕不會拿公務和百姓的安危當兒戲。

  他既然說了「等此間事了」,那便一定是真的將手頭最緊要的事務處理完畢了。

  可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做出了這般決定?

  裴沅望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雨,雨幕如織,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她只覺得心頭一陣陣地發緊,那種不安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閉上眼,雙手交握在胸前,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只要沈知歸能平安回府,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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