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誠張了張嘴,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震駭與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想反駁——天象難測,大人如何能斷言明日必有暴雨?
這堤雖然老舊,但歷年加固,未必就會在明日潰決……
可他看著沈知歸那雙平靜得近乎可怕的眼睛,那裡面的篤定與沉重,讓他將所有質疑的話都咽了回去。
沈知歸沒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轉過身,重新望向那片沉默流淌、卻暗藏殺機的渾濁河水。
「你不信……沒關係。去傳令便是。」
……
翌日,天色陰沉如潑墨,那場短暫停歇的雨,果然如沈知歸所言,捲土重來,且勢頭比之前更加兇猛!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片上,發出密集如擂鼓般的聲響,天地間再次被一片茫茫雨幕籠罩。
沈家內宅,膳廳中。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卻精緻的家常菜,一碟桂花糕還冒著微微熱氣。
裴沅坐在主位,沈明禾坐在她身側,沈知歸坐在對面,一家人,難得地聚在一起用膳。
沈明禾坐在桌前,目光卻不安地在父母之間來回逡巡,母親的沉默,讓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
果然,在給裴沅和沈明禾各夾了一塊桂花糕後,沈知歸放下了筷子。
「阿沅,今日堤上有事,我還須親自去一趟。」
裴沅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她沒有抬頭,只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竹箸。
還是這句話……堤上有事。
她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沈知歸從未同她細說過堤上的兇險,可每一次他滿身泥污、疲憊不堪地歸來,甚至偶爾帶著傷,她都能從那沉默的背影和緊鎖的眉頭中,猜到幾分。
昨日在膳房,生火的婆子還念叨,說她娘家村里,今年雨水大,已經沖走了好幾個年輕後生,屍首都尋不回來……
「沈知歸,外面下著這麼大的雨,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下來,安安生生吃一頓飯。你非要……這個時候去?」
沈知歸抬眸望去便是裴沅低垂的眉眼和她那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唇。
上一世,阿沅也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他甚至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便一如往常回道:「事關百姓安危,耽擱不得。」
那是他此生對阿沅說的最後一句話。
沈知歸將目光移開,又看向一旁默默放下了筷子,小臉寫滿不安的女兒明禾。
明禾……上一世他走後,她隨阿沅北上,寄居昌平侯府,日子遠比在鎮江艱難百倍。
他傾盡心力,將女兒養成了最不受拘束的模樣,卻沒想到,自己一朝身死,這隻羽翼未豐的小鷹,最終會被迫困入上京城那四方高高的院牆之內,用她稚嫩的肩膀,去扛起本不該屬於她的風雨。
沈知歸喉頭滾動了一下,壓下那翻湧的酸澀與痛楚,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裴沅。
「阿沅,事關百姓安危,耽擱不得。」
一模一樣的話。
可這一次,他說出口時,心中卻充滿了愧疚。
裴沅聽到這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話,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她死死盯著沈知歸,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
可她沒有找到。
他沈知歸的嘴裡,永遠都只有那一句話。
當初在嶺南時是這樣,他染了時疫、燒得人事不省,醒來時還是這樣!
他知不知道,他是人,是會……會死的!
恐懼與無力感,化作一股尖銳的怒氣,裴沅幾乎是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你!你要是敢走出這個家門,你就別回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裴沅自己先愣住了,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阿沅,最後一次。」
「等這次事了,我便聽你的。」
「我們……回京。」
說罷,沒有等裴沅從這突如其來的承諾中回過神,沈知歸輕輕摸了摸一旁早已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沒哭的女兒明禾的頭,溫聲道:「明禾,替爹爹陪著娘親吃飯。」
「爹……明日就回來。」
裴沅怔怔地站在膳廳門口,望著那道決然沖入雨幕的背影,直到那抹被蓑衣斗笠包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水簾之中,再也看不見一絲蹤跡。
她扶著門框的手,過了許久,才緩緩垂下。
裴沅轉過身,看向同樣呆愣愣望著門外的女兒沈明禾,聲音有些發飄:
「明禾……你父親,他方才……說什麼?」
沈明禾也被父親那句突如其來的「回京」砸得有些發懵,也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母親那副失魂落魄、難以置信的神情告訴她——她沒有聽錯。
她看著裴沅,一字一句重複道:「父親說……等此間事了,便……回京。」
回京……
這兩個字在裴沅耳邊反覆迴蕩,久久不散。
怎麼會是「回京」呢?「回京」這兩個字,從來都是她在無數次爭吵中歇斯底里吼出來的。
是她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是橫亘在他們夫妻之間那道似乎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兩個字,竟會從他沈知歸的嘴裡,如此平靜自然地吐露出來。
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大事?
嚴重到讓他這個固執得像塊石頭、一心撲在那些堤壩河渠上的男人,竟主動放棄了堅守多年的信念?
不,不可能。他不是那樣的人。
裴沅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沈知歸或許會為了她和孩子妥協許多事,但絕不會拿公務和百姓的安危當兒戲。
他既然說了「等此間事了」,那便一定是真的將手頭最緊要的事務處理完畢了。
可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做出了這般決定?
裴沅望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雨,雨幕如織,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她只覺得心頭一陣陣地發緊,那種不安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閉上眼,雙手交握在胸前,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只要沈知歸能平安回府,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