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大雨滂沱中沈知歸離府,已經過去了兩日。
所以沈知歸還是食言了,他昨日沒有回來,但昨日一早,沈知歸的隨從阿順曾冒雨回府報了一次平安,說堤上暫無大礙,大人安好,請夫人和姑娘勿念。
可此後,便再無消息傳來。
昨夜子時,雨勢終於是漸漸歇了。到如今,天色將明未明,約莫卯初時分,天空已經不再落雨,厚重的雲層間甚至透出些許微光,隱約有放晴的跡象。
沈明禾今日難得地起了個大早,去正院給母親裴沅請安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離開,而是在正房內坐了下來。
屋內,尚在稚齡的弟弟沈明遠正端坐在母親特意為他備的小書案前,握著一支小小的湖筆,歪歪扭扭地描著字帖。
裴沅陪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中雖拿著一件針線,卻半天也沒動幾針,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言不發。
沈明禾看著母親眼下那兩團清晰可見的青黑,心中發酸。
她知道,這幾日母親定然是夜不能寐,粒米難以下咽。
昨夜雨勢稍歇時,她曾悄悄跑到正院,果然見正房的燈火未歇。
她知道,母親嘴上不說,甚至不願在她面前流露出太多軟弱,可那份擔憂,並不比她少。
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特別是昨夜,她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天崩地裂般的轟鳴,那道河堤在滔天洪水中轟然崩塌,濁黃的巨浪如同猙獰的巨獸,吞噬了一切。
她看到父親在水中掙扎,想要去救一個孩子,卻被一根巨大的、斷裂的房梁狠狠撞上……再然後,她看見一具被水泡得發白的屍體,被蒙著白布抬回了府,母親哭得暈厥過去……
那個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從夢中驚醒時,冷汗浸濕了寢衣,眼角還殘留著冰涼的淚痕。
她不敢再睡,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此刻,看著母親憔悴的側臉,沈明禾心中那個念頭愈發堅定,她站起身,從翠兒手中接過剛剛沏好的參茶,親手端到裴沅面前,輕輕喚了一聲:「母親。」
裴沅仿佛才從沉思中驚醒,抬眸看向女兒。
沈明禾將參茶遞到母親手中,然後退後一步,站定了,「母親,如今雨勢已歇,女兒想出府一趟,去尋尋父親。」
裴沅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蹙眉否決:「胡鬧!堤上危險,你一個姑娘家,如何去得?萬一……」
「母親。」 沈明禾沒有退縮,她迎上裴沅驚怒交加的目光,「母親應當知曉,女兒並非胡鬧。若真是胡鬧,女兒此刻早已如往常一般,偷偷溜出府去了,又何必在此處向母親稟明?」
她看著裴沅微微怔住的神情,繼續道:「如今府中的青壯下人,都已被父親叫去堤上幫忙防汛,剩下的,除了年邁的周伯,便只有與我年歲相仿的阿福。」
「母親縱然心急如焚,也無人可用,只能在此處乾等。既是如此,不如讓女兒去。母親放心,女兒自幼隨父親巡過許多次河,識得水性,也認得堤上的路,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女兒會小心的。」
裴沅看著眼前的這雙眼眸,裡面有焦急,有關切,卻唯獨沒有衝動和任性。
……
一個半時辰後,馬車在坑窪不平的泥濘路上顛簸前行,最終在一片地勢稍高的楊柳林邊停了下來。
阿福小心翼翼地勒住韁繩,回頭對著車廂低聲道:「姑娘,前面就是楊柳埠了。」
車簾「唰」地一下被掀開。沈明禾沒有等阿福擺好腳踏,直接踩著車轅探出半個身子,往遠處望去。
前日一日暴雨過後,天地間仿佛被洗刷了一遍,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土腥氣和草木被浸泡後的氣息。
遠處河道比平日裡寬闊了近一倍,渾黃的河水挾帶著大量的泥沙、枯枝、甚至一些上游衝下來的雜物,翻滾著,咆哮著,洶湧東去。
這還是雨已經歇了一日一夜之後的情況。可以想見,前夜暴雨最猛烈時,此處是何等的兇險。
「姑娘,這沿河這麼長,該去哪裡尋大人呢?」 阿福在馬車,望著眼前茫茫的河灘和堤壩,有些發愁。
沈明禾望著這條河她記得父親在書房裡攤開輿圖,指著上面蜿蜒的線條,告訴她這條河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沿途有多少彎道,多少險灘,哪幾段堤防最為重要,哪幾處最容易出險。
那些話,她當時只是聽著,並未全然放在心上。可此刻,那些記憶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去南河村那道堤。」 沈明禾毫不猶豫地說道,她指向河流下游某個隱約能看到人群聚集的方向,「那裡河道最彎,水勢最急,堤也是老堤,父親若在,一定在那裡。」
「此處河急,原本那條沿河直下的路,多半被水淹了,走不通。阿福,我們換條路,從西邊柳樹屯繞過去!那條路地勢高些,應該還能走!」
阿福知道自家姑娘的本事,姑娘從小跟著主君跑慣了野外,認路辨向的本事比許多大人都強。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了一聲「好嘞」,轉身解了馬韁,掉轉車頭,朝著沈明禾指示的方向駛去。
等阿福再次停穩馬車時,眼前的景象終於讓沈明禾一直懸著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
只見不遠處的堤壩上堤旁,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穿著號服的衙役,有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犢鼻褲的鄉民,還有一些穿著長衫、一看便是被徵調來的文書或帳房先生。
只是所有人身上都糊滿了泥漿,幾乎分不清誰是誰。
阿福眯著眼睛在人群中搜尋了半天,也沒能從那一張張黝黑、疲憊的面孔中找到自家主君。
他正要回頭問姑娘要不要再往前走走,卻見車簾一掀,沈明禾已經直接跳下了車轅,雙腳落在濕滑的泥地上,濺起幾點泥星。
她甚至沒有等阿福跟上,便提著裙角,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堤上人多處奔去。
「姑娘!您慢點兒!地上滑!」 阿福嚇了一跳,連忙把馬韁繩往木樁上一套,也趕緊跟了上去。
沈明禾跑上堤頂,目光急切地在一張張疲憊的面孔中搜尋。
她看到了許多熟人,府衙的錢主簿,正在滿頭大汗地指揮民夫搬運麻袋;父親身邊的幕僚余誠先生,正蹲在堤邊,手裡拿著一捲圖紙,和幾個老工匠說著什麼。
還有那個常來府里送信的衙役王虎,正赤著膊,和一幫民夫一起,用木樁加固一段看起來有些滲水的堤面。
可她沒有看到父親。
那一瞬間,昨夜那個可怕的夢境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入沈明禾的腦海讓她腳下也頓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