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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避春寒(八)

2026-08-28 18:50:37 作者: 桃花閒閒

  沈知歸抬手指向那道蜿蜒遠去、沒入視野的長堤,「這道堤本身,已經老了。修築至今已有幾十年,中間只大修過一次,還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它的根基、它的結構,都已到了強弩之末。」

  「下一次,如果再連著下七天,甚至只是五天——這道堤,撐不住。」

  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吹起沈知歸鬢角沾著汗水的碎發。

  沈明禾望著父親形容狼狽、眼帶血絲的模樣,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所以……父親想回京?」

  沈知歸聞言猛地轉頭,看向沈明禾。

  「何出此言?」他沒有否認,只是反問。

  沈明禾垂下眼睫,看著腳下濕漉漉的泥地:「女兒知道,這些年來,父親心中最重要的,是這方百姓,是這江河安瀾。便是母親,明遠和我……都要退居於其後。」

  沈知歸聽到這句話從女兒嘴裡說出來,心頭猛地一揪,他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平靜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怨懟。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他更加難受,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湧上喉間,幾乎讓他說不出話來:「明禾……」

  「女兒沒有怨父親的意思。」沈明禾抬起頭,迎上沈知歸複雜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父親曾說,在其位,謀其政,盡其責。這些道理,女兒雖然還小,但都明白。父親所做之事,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女兒懂的。」

  她越是這般懂事,沈知歸心中便越是酸澀難當。

  他知道女兒從小聰慧,從不讓他費心,可他也知道,這些年他與裴沅之間因去留問題屢生齟齬,明禾便成了夾在他們中間的筏子。

  她小小年紀,便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父母之間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

  從前他總覺得時間還長,等她再大一些,等他和阿沅不再這樣頻繁地爭執,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可他沒想到世事無常……那些他以為還很長的時間,其實早就沒有了。

  沈知歸沉默了很久,久到風又吹了一陣,河水似乎也平靜了些許,他開口:「明禾,父親是正經的進士出身,雖未得一甲,但也是二甲前列。」

  「又娶了昌平侯府的姑娘,有了那樣一個岳家。若留在京城,運作幾年,前程必然可觀。」

  沈知歸目光望向遠處渾濁的河水,似是在在看自己走過的半生:「從前我覺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哪裡都是做。京城的烏紗帽多我一頂不多,少我一頂不少。」

  「可在地方做事,一件是一件。修一道堤,一個汛期就能看到效果;斷一樁案,一個百姓就能少受委屈。這些事,實實在在,摸得著。」

  「所以我從未想過回京,哪怕你母親為此與我爭執了無數次,我也不曾動搖。」

  沈知歸看著自己被泥漿浸透的靴子,沉默了一瞬,才轉頭望向女兒,繼續道:「可明禾,這道堤修完了,父親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修的,不是一道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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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修了這道堤上最危險的那幾十丈。用的是拆了人家貨棧的木料,借的是鎮江衛的兵丁,搶的是老天爺給的那半日晴。」

  「可這道河上,堤還有多長?還有幾百丈的土方,還有幾十年的隱患堆在那裡。我沒有銀子,沒有石料,沒有工匠,連一道堤都修不起。我能做的,不過是把這道堤的壽命,從一年延長到三年,甚至連三年都沒有……」

  「可三年之後呢?下一任知州是誰?下一任縣令是誰?他會不會在雨停的那天早晨就衝上堤壩?會不會寧可丟了官帽,也要保住那些他根本不認識的百姓?」

  沈明禾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答道:「不會的。」

  她隨在父親身邊多年,見過太多推諉扯皮的官員,見過太多隻求無過、不求有功的庸吏。

  她知道,像父親這樣的人,這世上定然還有,可要將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安危,寄託於下一個「沈知歸」是否會出現,這份賭注,未免太過沉重。

  沒有人能保證,每一次都能賭贏。

  沈知歸看著女兒沉靜的面容,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繼續道:「上頭的銀子撥不下來,不是朝廷沒有銀子,是被截了。」

  「上頭的官員不關心堤壩,不是他們不知道堤壩會垮,是只要垮不在他們任上,便與他們無關。就算是垮在他們任上,只要抓不出大錯,也能設法推諉。再不濟,弄些銀子運作一番,調個位置,便又是太平官了。」


  從前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只是覺得,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麼,不如埋頭做自己能做的事。

  可死過一次之後,他才知道,他從前以為的那些「力所能及」,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修了一道堤,救了一方百姓,可他一死,這一切便戛然而止。

  他得到了什麼?

  為己,妻兒寄人籬下,受盡苦楚。

  為天下,他英年早逝,縱有再多未竟之志,也不過是鎮江府志上一行冰冷的卒年記載。

  沈明禾聽著父親的話,心中隱隱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她想了想,忽然問道:「爹,你有沒有想過,去京城也未必有用?」

  沈知歸一怔,看向女兒。

  沈明禾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認真地說著自己的想法:「六部有六部的規矩,都察院有都察院的難處。爹爹一個人去了,能改變什麼?」

  「爹爹方才說,上面的銀子被截了。截銀子的人,就算爹爹入了六部、做了京官,就能動得了嗎?」

  沈知歸定定地看著女兒,似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一般。

  良久,他緩緩問道:「你這話,是跟誰學的?」

  沈明禾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自然是跟爹爹學的。爹爹教我看堤、看水、看人心。堤和水的道理,和人心是一樣的。」

  「所以爹爹去京城……不僅僅是為了做一個更好的官。更是要去做一個——能定規矩的官!」

  「只有在那個位置上,爹爹才能動得了修堤的銀子,才能查得了貪墨的案子,才能讓天下的堤壩——不只是丹陽這一道……都變成真正能擋水的石堤。」

  沈知歸看著女兒,久久無言。

  遠處,日頭終於從厚重的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金色的光芒落在濕漉漉的堤壩上,落在那些裹滿泥漿的麻袋上,也落在少女尚且單薄的肩頭。

  那一刻,沈知歸忽然覺得,或許上天讓他重活一世,不僅僅是為了讓他挽救這場洪災,更是為了讓他有機會,親眼看著這個女兒,長成他想像不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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